这下彻底完了。

    沈冶闭上眼睛,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可以肯定,走出拍卖会,必遇打劫。

    谁让谢松年炫富!

    眼见拍卖会结束,谢松年起身欲走。但他刚走出两步,却停下,转身看向还坐在原地,妄图跟他划清界限的两只。

    “他们,”谢松年抬手,毫不含糊地指向两人,声音清晰地传遍正在离场的人群,“是我同伴。”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捆死了沈冶所有退路。

    这下刀山火海也得跟了。

    沈冶默默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跟在谢松年高大的背影后。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同附骨之疽,紧紧黏在背上,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揣测和贪婪。

    但或许是因为谢松年那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和体格,一时竟真没人敢当先跳出来触霉头。

    就在沈冶神经稍稍放松的刹那,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步步紧逼的脚步声。

    沈冶悄咪咪回头望,是债主!

    绷带怪人来要回1000星币了!

    沈冶想也没想,一把拽住谢松年的胳膊就往前疾走。

    凭本事“借”的钱,凭什么还!

    谢松年由着他拽,脚下却不露痕迹地带着劲儿,巧妙地主导着方向。

    沈冶想往还未散尽的人流里钻,谢松年却专挑灯火昏暗、越来越偏僻的窄巷里拐。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越走越深,两旁是斑驳高耸的旧墙,头顶只剩一线污浊的夜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潮湿和某种东西腐败的混合气味,吸进肺里,让人心头发沉。

    时间稍长,沈冶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天黑路窄,人迹罕至,谢松年不会是拉着他做些羞羞的事吧。

    【咦~闭眼闭眼!】

    但谢松年显然没这么龌龊,沈冶害羞地低下头。

    失望~~~

    【......】

    他们拐进一条死胡同般幽暗的巷子深处,那绷带怪人也如影随形,停在了唯一的巷口,无声地堵住了退路,静静望着他们。

    昏暗的光线下,那一身污浊绷带更显得诡谲。

    沈冶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别追了,还给你......”

    “现在能说了么。”谢松年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直接截断沈冶。

    “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柯灵。”

    ......

    绷带覆盖的面容纹丝不动。

    片刻,才响起干涩嘶哑的声音:“地下城,第二次见面的时候。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柯林他......恐同。”

    “那为什么不在地下城的时候就揭穿我们?”

    “没必要”柯灵回答。

    除了会引发骚乱,让她们都死无葬身地下之外,没有丝毫意义。

    “你就这么不在乎柯林”沈冶疑惑,“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柯灵抬起手,缓缓解开头覆盖全身的绷带结。动作很慢,一层,又一层

    “早就不是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底下却像有万丈冰裂。

    “从那个‘地方’爬回来的,天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守着那座地下城,或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还能坚持下去的借口。可他,纯粹为了吃人。”

    绷带缓缓落地,露出其下深褐近黑、布满扭曲皱褶与陈旧血痂的可怖肌理。那不是伤痕,是彻底的、触目惊心的剥夺。

    她所有的皮肤,都不见了。

    是她自己剥掉的。

    关于幽灵水晶兰真正的、残酷的饲育法则---柯灵直白地展示出来。

    那花一旦以特定人血唤醒,便与之绑定。要想它不在天光下化为飞灰,唯有持续用同一源头的鲜血覆盖,如同进行一场邪恶的献祭。

    沈冶愣住。

    这意味着,他们花五十万天价拍下的,只是一件注定快速消亡的“消耗品”,对宋维父亲毫无用处。

    可...宋维人呢?

    沈冶转头,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瑟瑟发抖的宋维,不见了踪影。

    “去他家!”谢松年简明扼要。

    离开前,他脚步顿住,目光极深地看了柯灵一眼。然后,他掏出身上所有的星币卡,厚厚一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递了过去。

    柯灵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接过。

    绷带下传来极轻、几乎散在风里的声音:“算是我...没伤害他的感谢?”

    她说的“他”,是沈冶。

    谢松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保重。”

    没有更多言语,他拉起还有些发愣的沈冶,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幽暗的巷子深处,只余柯灵一人,握着那叠冰冷的星币卡,静静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残破的雕塑。

    宋维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撞开家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污浊的夜色。

    他看也不看满地狼藉,拖过一把摇摇晃晃的凳子,踩上去,手指哆嗦着去拧玻璃容器顶盖的金属扣。

    咔哒一声,盖子弹开。浑浊的溶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味直冲脑门,甜腻里裹着腐烂。然后闭上眼,将整条手臂决绝地插进冰冷的粘稠里。

    指尖触到了什么,滑腻,坚韧。他心中一急,五指猛地收拢,想抓住。

    那沉寂的“父亲”躯壳骤然暴起!一张隐藏在混沌肉质下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嘴,狠狠咬穿了他的手腕!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脑子,宋维眼前炸开一片惨白,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闷响。他没喊,另一只手反而更急、更狠地插了进去,疯狂抓挠,指甲刮过硬物,刮破滑腻的表皮。

    他只要一点血。一点就好。

    溶液突然剧烈翻腾,像底下有座火山醒了。那具躯壳内部传来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几条滑腻黏湿的暗红触须猛地从它背部、肋间炸裂般窜出,闪电般缠上宋维的手臂、脖颈。最粗的一条末端裂开,带着吸盘,牢牢吸附住他的后脑勺。

    吞噬开始了。不是撕咬,是更彻底的、融合般的吮吸和拖拽,要将他整个人拉进那混沌的源头。

    谢松年和沈冶冲进屋里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第68章

    宋维腰部以上已完全没入容器, 只剩两条腿还在容器边缘无力地抽搐、踢蹬,幅度越来越小。(审核大大,这是被诡吃了,不是搞黄)

    他的脸侧向门口, 眼睛瞪得极大, 瞳孔却空洞地散着, 映不出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谢松年举起枪。

    枪声在狭小空间里震耳欲聋。

    子弹轻易贯穿了膨胀的躯干, 开出几个空洞。粘稠的浆液混着暗色的血, 汩汩涌出。

    那具诡异,甚至构不成最低等级的威胁, 只是一个失败的、可悲的合成残次品。

    甜腥腐朽的花香在空气里漫开,急不可耐地钻进鼻孔。

    沈冶站在门口, 闻着那味道,胃里一阵翻搅。

    宋维的父亲……也是“做”出来的。

    “种子。”谢松年开口。

    沈冶摊开手心,露出一粒毫不起眼的种子。

    他走过去, 俯身,把种子轻轻放在那片扭曲血肉中央、一个还在缓慢渗液的地方。

    这次都可以吃,无论是人还是诡异。

    沈冶在心里对周周说。

    种子接触湿滑表面的瞬间,仿佛被激活了。细微的根须迅速扎进诡异的肌体,抽芽,蔓延,然后,在几秒钟内,绽开一朵清雅的兰花。

    它并不发光, 却诡异地照亮了半个昏暗污浊的房间,照亮了宋维垂落在外、缓缓消失的腿, 照亮了容器边缘层层叠叠、干涸发黑的污渍。

    沈冶退回去时,正巧瞥见窗台上有一盆枯死很久的番茄苗。

    他抓住那枯黑的细茎,稍一用力,连根拔起。然后,手指插进盆里干硬板结的土,挖出一个小坑,将那株根部还带着湿滑粘液新生兰花,栽了进去。

    孩子与父亲,终究以一种无人能懂、也无人愿深究的扭曲方式,被种在了同一捧冰冷干硬的废土里。

    ......

    沈冶转过身,却猛然发现,花盆下,静静躺着一本被污渍覆盖的...‘笔记本?’

    封皮是某种人造皮革,边角用线仔细缝好,干净,平整得刺眼,与这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房间格格不入。

    沈冶盯着它看了几秒,喉咙动了动。

    他放下花盆,迅速伸手翻开。

    里面夹着一份房屋产权转让协议。

    扉页上,还有寥寥几个字:

    被抓去改造的本来该是我。

    父亲替我去了。

    所以,请把我和父亲葬在一起。

    字迹平稳,笔画清晰,没有一丝颤抖。稳得让人心底发寒。

    沈冶捏着那页人工合成的纸张,指尖先是感觉到粗糙,然后是一种更深、更彻骨的冰凉。

    顺着指尖向上爬,冻住了指关节,冻住了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臂,最后沉进胸腔,把那里面最后一点残存的、带着体温的东西也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