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畔一团小小的灯火倏然放出更明亮光华。

    荧荧灯下,细意凝望,渺小谷种之中如有万千微室密密排布,层层叠叠。

    这到底是什么呢,是灵谷才有的纹路么?

    当夜,她披衣跑到学舍外,细细探看过其他草木,惊奇地发现:一枝一叶间都有这隐约的纹理。

    堆堆叠叠,如同蜂房。朦胧地,那“房”中似仍有他物,实在不知何解。

    此事困扰她两日,她问了月麟,月麟说确实如此,自己也能洞察一花一叶内里脉络。

    柳月麟笑道:“这有什么好新奇的,修道之人双目更清明罢了,小慧你何必费神琢磨这些。”

    凭虚御风,尘世间最美丽的幻想。

    鲁班木鹊,张衡木雕,人人都幻想乘清风一阵,得游碧空。

    飞行的法术乔慧已翻书看过,天地灵气周流,与天地同息,再引灵气托体,便可凭虚御风,凌云若履。

    在学舍中她尝试了一回,虽然四体皆轻,有飘飘然之感,离飞行却还远得很。

    而且——她分心了。这几日花花草草中的奇观更吸引着她,她随便练习了飞行术一炷香,转头又捧册描绘草木中的奇景去也。

    所以现在谢非池问她进展如何,她坦白道来:“没啥进展。”

    实话实说嘛,她这两天忙着研究花花草草,暂没空练习,今日被师兄点了,那今日再开始努力也不迟呀。她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小有信心的。

    但谢非池长眉微锁,这师妹竟学不会飞?

    画符,运剑,心法,她都学得极快,他未料她会停顿于御气飞行。对一个有天赋的人而言,飞行应该像呼吸一样简单。

    若是旁的后辈,他大约会觉得此人不开窍,资质有限。但若是这师妹——见她关关皆过,独这一关不过,他竟想随手扶她一把。

    仿佛百无聊赖时,恰看见一未成的泥塑小虎,为它的最后关头,墨笔轻扫,再添一道彩纹。

    宸教中多的是广阔空地,下是绿波粼粼的芳草地,上是一碧如洗的青寰宇。

    “你感四体渐轻,但不达飞行之境,大约是心有旁骛。心内守一,入无物之境,师妹初学御气时已然做到,为何眼下又不可。”谢非池与她在缓行在湖畔芳草间。

    乔慧腹诽,初学御气那日,她可没做到什么心内收一。但不好拂了师兄面子,便没说。

    唉,她以为御气不用太专注,飞行术也是一样。故初试飞行术时,她心不在焉,一整日都在想着鹿蕉客长老给的种子,想着那谷种中的一粒洞天。

    想来是分心之故。

    她本想说这几天她有了一重大发现,一直记挂心中,这才稍稍耽误了学习呀。但转念,乔慧又想道,师兄这仙男一天到晚就想着修炼,对花花草草肯定不感兴趣。

    她索性没找借口,老老实实承认:“师兄说的是,试飞时我心中一直想着其他事情,或许是这缘故。”

    谢非池道:“罢了,若是因为你有心事,一时半会也静不下心来。不如试试另一方法。”

    乔慧欣喜,适时送上一番赞美,给足师兄情绪价值:“还有别的方法?还是师兄神通广大!”

    这方法竟是——

    一阵风过,她只觉自己的腰被轻风托起,触目已是缥缈云雾、万里苍穹,下视,湖光山色潋滟青蓝。是谢非池的法力带她凌空。

    她站在空中,心觉被那轻风托着的腰间有些痒。一转头,师兄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吓她一跳。像走夜路遇花枝低垂,转头,鼻尖碰上一朵开得雪白的优昙,那花白得有点儿怕人。

    谢非池的语气无波无澜:“我如今带你凌空,你且尝试御气,我循序渐进将灵力消去,你若觉情势危急,自然学会如何凭虚御风。”

    乔慧听了大为震撼,这法子不就是雏鹰学飞,直接从万里高空中将她扔下去。

    幸好师兄又说:“不用担心会摔下去,你若一直往下摔,我自会接着你。”

    好罢,还要一直往下摔,千钧一发之际才能得师兄托底。

    下一刻,托着她的灵力果然已如抽丝般开始游散,乔慧忙凝神聚意,调动周身流转的灵气,熟悉的轻灵之感复又涌起。

    她也知道这几日分神到谷雨监中偷师,疏忽了功课,现在就在师兄眼皮子底下呢,不好表现不佳,便将那经卷上的文字细细回想,先调呼吸,后感周遭气流游动,引气凝气,托举己身。

    谢非池施加的灵力已丝丝缕缕散去,她渐渐下沉。

    那头,谢非池负手而立,面容雪白出尘,俯瞰着她从云中下坠,并无伸手拉她一把之意。

    不知怎的,见师兄高高在上打量她,乔慧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好胜之心。

    任是她再静心凝神,依然往下落,她索性不再对那经卷中的法子依样画葫芦,只旋身、挥臂、出拳,导引气流。

    谢非池长眸微眯,见她不冥想而是在比划拳脚,长眉不禁挑起。这又是在干什么?

    但这招竟然有效,缥缈灵气随她动作而行,仿佛听从着她指挥般,充盈了她的身体,周身如有云雾托举——乔慧心道,这灵气真是欠收拾。

    缓缓地,她已在空中立定,日光明澈,将她扬起的笑脸照得晶莹。

    这是一张光明的、少年的、朝气洋洋的脸,眼波睛亮,像浮光跃金的湖水,亦在他眼中流动。

    乔慧试着在空中迈步,一步步往上走,到了谢非池眼前,开开心心地:“怎么样,师兄,我不用入定也可以御气凌空呀,看来书上说的都是老方法,不太中了!”

    什么不太中?他不解她说的这人间俗语。

    云影间,谢非池神色淡淡,向她略一点头,而后便将俊美的脸转过。

    乔慧心道,师兄怎么将脸转过去,莫非是见她打破成规,心觉被她驳了面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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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师妹是小镇做题家(她在镇上读书)+体育特长生,有文化也有力量[星星眼]

    啊啊啊这章里小师妹看到的其实是细胞。。。小师妹搞农业不是随便施个法术让庄稼长起来,她本质是农学家,有仙家法术的帮助她可以在落后的古代渐渐摸索出现代式的科学研究了[可怜]

    第9章 咦,修罗场? 宗师弟,你也想养猪?……

    朝闻宫为讲学授道而立,坐落密密杏林间,一阵东风来,吹落霞光无数。

    那学宫莲花藻井,密绘江海天龙,中浮星星灯火,漂游于空。藻井下是讲坛一方,供大能讲经,四下围蒲团数圈,令弟子闻道。乔慧与柳月麟在殿前理了理仪表,随其他弟子一同迈入朝闻宫中,来听今日的讲学。

    今日开设讲坛者正是星衡君,只见她仍是青蓝点朱的打扮,飘逸浓丽,宝光灿烂,轻作手印,学宫中顿时展开幻光一片。

    一条金蓝苍龙在学宫中显形,龙身质若琉璃,莹莹通彻,乘风穿梭于大殿之中。

    星衡君道:“此乃化龙之术,先于心中浮想,后以法术灌注,使龙化形。”言罢,她抬手略一点化,那天龙变虚为实,犄角峥嵘,赤珠点睛,身环紫青焰电,自殿中飞过时掠起一片年轻的惊呼与赞叹。

    她又讲解了几句口诀,笑道:“我想请一位小友上来一试,是否有人自愿?”

    她目光越过众弟子,忽见蒲团上坐着一个令她记忆深刻的少女,笑容愈深,双目凝住。

    乔慧自可感受到师长的目光,她见星衡君一直注视她,又想起入门当日星衡君的宽和,此情此景,不好当没看见。索性,她站起,主动请缨上台。

    化龙之术她曾看慕容师姐施展过,眼下现学现卖,心中默念法诀。

    法随心动,自在游衍。

    此法术与人之心志息息相关,屏息,定神,凝聚一尾与施法者品格最贴切的龙影。这玉宸台的师妹天赋出众,但平日里似乎不爱张扬,也不热衷人前显名,学宫中的众人都猜她化出的天龙或如云影洁白,或如流水青碧。

    陡地,殿中灯色黯淡,被盖去了颜色。

    烈焰腾起,浩浩辉煌,一条通体耀目的赤龙呼啸而出,朱砂鬐鬣熊熊燃烧,大放光明。

    幸好乔慧心力过人,这才没由着这烈焰红龙乱飞乱窜,不然不知烧焦多少东西。学宫中珍宝如云,青金,象牙,珊瑚树,燎着一点她都赔不起。她忙施法念咒,红龙便乖乖收敛焰火,蜿蜒盘踞在一大柱上。

    星衡君妙目盈笑,向她投来的目光中尽是认许。

    乔慧被这位仙容正大的师长看着,略有些不好意思,便摸了摸鼻子。

    台下,亦是掌声雷动。不止柳月麟,还有另一熟人赞叹地向她看来。

    日影偏移。

    今日讲坛已散,星衡君仍在学宫七层的露台这指点几个有疑惑的弟子,其余人等,自可离去。

    乔慧心中记挂到膳堂吃饭,又想着,这些日明令司发放与她的报酬,正好到百器阁去买一套文房四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