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宁道:“我们此前没有来过这客栈,兴许他们是方才经过,走不远。”

    “既然如此,我们再探查一下其他地方。”一阵风过,将乔慧青色发带吹飘起,她已迈出客栈,回首示意他两个快跟过来。

    裴子宁心道,这小师妹无知无觉中俨然把自己当三人中领头的了,那昆仑的谢公子也不作声?

    童谣有唱,昆仑顶,谢家门,仰不见,不可及。昆仑谢权势通天,高坐神坛,向来目中无人,他真想不到这昆仑的天才、宸教的首徒,会任由他师妹指挥。难道谢非池并不如外界流言形容得那般孤高冷漠,他其实是一外冷内热、爱护后辈的好师兄?

    转念想起方才那乔师妹上前唤醒他,谢公子却在一旁冷眼旁观,裴子宁又想道,好罢,看来只是爱护他同门的后辈,外冷内热倒不一定。

    一如乔慧所想,此城中另有几处也留下人迹。

    门槛,桌椅,阑干,仔细探看,容易积灰处都有灰尘拭去的痕迹。但兜兜转转,却不见人影,神识凌空,俯瞰百里,也不见些许人烟。

    她福至心灵,心中一激灵,道:“不如我们现在打开地图看看?”

    谢非池闻言将地图召出,地图里图景斑驳零碎,有漆黑十几处,也有可见十几处,定睛一看,有标注处已比入城前观图时多了许多,有些是他和乔慧的名字,有些是慕容冰与古慈音。

    乔慧道:“好生奇怪,我们不见这城中有人,但其实除了我们,地图上一直有其他地方在被标记。”

    虽然迷惑,但见师姐一行的名字仍闪烁图上,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乔慧道:“这城市似乎比我们目光所见更广阔。地图上漆黑未解处,若依眼中所见是城墙边际的山林,但师姐她们探索完了,竟然还是在城里的街巷。”

    想起初入师门时的绢画幻境,又想起关于秘境的种种传说,乔慧心中如涟漪轻荡,逐渐浮出一猜想。

    正深思,忽闻远方异响。

    城池尽处蜿蜒一片白雾青山,山有寺影,“珰”一声,古寺钟声将满城幽寂打破。

    乔慧下意识转头与师兄对视,这城中一切化石,何人敲钟?莫非是——

    未待她开口,山上又传来数声钟鸣,一声复一声,错落着,有节奏韵律,仿佛提示。乔慧心中警惕,召唤出自己的长剑,乌锋凛凛,星屑闪闪。见她取剑防身,裴子宁也召唤自己法器,一弯金黄的月轮。唯有谢非池不取一物,清静无为模样。

    “师兄,你不用你的剑?”乔慧转头问他。

    似乎从未见过师兄的剑。

    他淡然:“不必。”

    乔慧点点头,回以一个明媚笑容:“那好吧,若是生变,师兄你便退到我身后呀,我护着你。”

    她当然知晓他法力高深,不需她来护卫,但想起雪山上他高高在上的姿容,忽然之间很想逗他一逗。

    一旁,裴子宁看着她调侃那昆仑谢家的公子,只觉冷汗流下。果然,她师兄面上已微露不悦——但居然仅仅只是不悦而已。

    谢非池扫了乔慧一眼,道:“何来师兄站到师妹身后之理?”

    乔慧心奇道,师兄站到师妹身后怎么就不行了,哪儿来的规定?

    但得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她自觉不好再惹他,便道:“哎呀,是、是,师兄你说没有理就没有理。走吧走吧,我们赶紧去那庙里看看。”

    驾风一阵,三人很快来到山上的伽蓝宝刹。

    走进宝殿,迎面见破败神像,苔痕漫染,法相不存,空余一身苍灰的石肉。乔慧见状,只心想道,倘若这城中真有诅咒,倘若神明当真有灵,为何不施降天恩,普渡众生?见那香案上仍有坚凝在腐烂模样的供奉,她不禁摇头。

    拾阶而上,登顶看见古钟一座,钟楼墙面悬挂数十张碑牌,是寺庙里供文人墨客题诗纪念的诗板。

    她目光一扫,碑牌上都是斑驳诗句,但层层叠叠中,有一块与众不同。

    那诗板上字迹清晰可见,俨然新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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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火如灯夜相照”出自傅若金的《邯郸行》

    小师妹:师兄老是那么高高在上的,逗弄他一下,玩弄一下[让我康康]

    第15章 师兄心海底针呀 他心说今后不要再总将……

    诗板上写道,这鬼城深藏不露,眼见不能为实。

    慕容冰之意大致如下,城郭边缘乍看是山林一片,但真正探索到边界时,山林却会变回城镇光景,与来时的街巷宛如镜之两面,对称俨然。

    她推测那座镜像之城与原来的石城空间相叠,互有影响,便在山上寺庙中敲钟,想引师兄与师妹穿过山林,两组人在另一城中会合。

    “原来如此,我们快些动身去与师姐她们会合。”乔慧看罢诗板,起身道。

    这城中诸多怪象,她原本很想探究。不过眼下找到师姐要紧,她便将那探索欲暂抛脑后了。

    寺院外的山林暗绿浓碧,走了一小段,周遭光景忽如水波晃动,粼粼幽光一闪,果真是又一座城池在三人面前徐缓展开。

    路上裴子宁道:“多谢二位相助,我身上还有一两件好用的法宝,若蒙不弃,分别前便赠与乔师妹和谢公子。”

    乔慧心道,前几天师兄塞给她的法宝她扔灵袋里正吃灰呢,摆摆手:“我不用,我平时不爱使什么法宝,你问问我师兄他要不。”

    谢非池仍凝视前方,并不转头看向这外来的同行者:“不必相赠何物,带上裴道友是举手之劳。”自然,不是他的举手之劳,是他那师妹的举手之劳。她总是有那许多善心仁义,他心觉这是她眼下最大的缺点。

    观他容色,裴子宁便知这谢公子懒得理会自己,尴尬地摸摸鼻子,转而向乔慧搭着话:“师妹,入秘境前我听同门提起过你,你真是厉害。能结识师妹这样的灵秀人物,是不才的荣幸。”

    乔慧有些不好意思,道:“裴道友所言太夸张了,学海无涯,我不算其中最聪明的,只不过是爱读书爱学习。”

    “师妹谦虚,你能拜入宸教玉宸台,其实已胜过许多仙家弟子千万倍,你……”

    那栖月崖的弟子和乔慧漫无边际地闲谈,听见她也用过月轮,裴子宁颇惊喜,与她说得更起兴。

    谢非池在一旁听见他们竟滔滔不绝地谈起天来,那无端的不悦,像猫的胡须,轻轻搔着他。他的长眸不由地向乔慧睨了一眼。

    又来一个叫她师妹的。但看她正和那栖月崖的弟子交谈,他自持教养,不想打断她与别人说话。

    谢非池黑发白容颜,面上黑白二色分明,又眉压眼、眼深邃,不笑而看人时冷淡中笼着一层威严。

    见裴道友忽然闭嘴,乔慧才察觉出她那谢师兄的目光。

    然而纯良的小师妹并没有领悟到大家闺秀的幽怨。

    她只心道——师兄是不是太内向了,开心了不说,不开心了也不说?总这样看别人,旁人也没读心术,哪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莫非是门第之见,玉宸台中不喜本门弟子与别派的道友交流?

    他偶然看自己一两回,她尊师重道,尚可当作无事发生。

    但一日之内被他“瞪”了两三眼,乔慧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师兄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是和裴道友讨论一下怎么用月轮而已,他们栖月崖上许多人都用月轮,经验丰富,我请教两招。”

    向来只有旁人看他眼色,谢非池哪里料到她会直接反问,一时不知出何言以复。是,她确实常与庸人为伍,但这又干他何事,他为何屡次去理会她是否骥牛同皂、凰食鸡栖?

    见师兄不语,乔慧又故作感叹道:“唉,倘若师兄你是想加入我们的讨论,不必不好意思呀。你是不是也对月轮感兴趣?”

    “我对月轮没有兴趣。”谢非池微恼的声音响起。

    好吧好吧,法力高深的伟大傲岸的师兄,怎会对月轮这柔和的法器有兴致?

    不过她感念着随他学法时他的提携、照顾,便又给了他台阶下,假意四处张望,转移着话题:“看看这山林对面的城市是否当真与来时那座一模一样……咦,师兄你看,雾中好像有东西?”

    雾锁云海,影影绰绰。如纸面上几笔虚描,天上是倒悬的屋脊房顶。

    回首,来路上街巷市坊幽掩雾中,更远处的屋肆店铺不知何时变回了沉沉山林。树木沿山而长,向雾中高高攀去,山不见顶,仿佛通向云天。

    她忽地灵光一闪,想道,或许这石城真如一张纸。

    一张薄纸,以一界为痕,折叠而起。

    穿过城市边缘的山林,便走到了折起的另一面,虽然是如履平地,但天地早已倒转偷换。“纸”的两面相对,外力留下的痕迹便互有投影,可为人察。譬如她在另一面观览地图,能看到许多师姐一行的仙踪。但人立在“纸”相反的两面上,便看不见另一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