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品:《师兄邀我飞升但我要下乡支农》 乔慧原是在一旁垂首侍立假装严肃,忽被师兄提及,不由地抬头看他一眼。她并不觉行义举是要从中得什么功名,只是师兄平日似乎很看重功绩声望,此际却将荣誉相让与她,她微微讶然。
慕容冰也颇惊讶,从不知谢师兄还会为别人请功。更奇的是,谢非池竟然会随小慧一道去杀一妖魔。同门三载,他们不甚相熟,但他的冷漠傲岸、孤高自许,她都看在眼里。
那如蕴乌金的深目向乔慧看来,目光既威严又宽慈:“原来是慧儿你英勇仁义。”
“师尊谬赞,其实当日宗希淳、陆景玄师兄他们也在,且此事确实多得谢师兄相助,林林总总,不是我一人之功。”乔慧走上前去,抱了一拳。
谢非池的目光像白鹤点水,飞快在她脸上掠过。
她提起宗希淳来做什么?
金台上的人微笑着,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一番简洁的言语,将荣光均分各人,当日与她一同御敌者都得了真君的赏赐。未料师妹会将他们的名字也一一道来,那几个少年看她的目光都带上几分感激。小师妹这样耿直、无私,师尊在前,也愿意分出她的功名。
“慧儿,你确实是个好孩子。”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含笑看她。
九曜的目光又转向十二峰的峰主:“各位师弟师妹,我欲设坛为受害者超度一番,你们觉得如何?”
“谨遵掌门师兄所言。”谁会拂真君的意,各峰主都抱拳称是。
道幡金波飘摇,九曜面含微笑,言辞温和,又再夸奖此次试炼教中的成绩,前三甲都在本门中,见诸君学有所成,他甚感欣慰。也有在试炼中负伤的弟子,他关怀一番,特批参与天墟试炼者可到天玑阁九层的药炉取珍藏灵药。
乔慧心道,师尊人还怪好的。
湖光点点,迈步所过,迤逦出数道水纹。觐见已毕,十二峰峰主、各位长老与两名首徒留下议事,其余弟子散去。
柳月麟与乔慧并肩走着,道:“早知当日我与你往同一方向去,你遇了险,我也能帮你一把。都怪那玉简在试炼中不得与同门传音。”
乔慧道:“下次下次,下次若有什么试炼,我和月麟你一组。”
柳月麟听了,打趣她:“怎么,不和谢师兄一组了?说起来真是奇怪,那谢非池居然会在人前为你说话。”
乔慧四下环顾一眼,确认谢师兄并不在附近后,道:“月麟你可别背后说人,小心一会儿谢师兄就从大殿里出来,而且被人听见也不大好嘞。”
她又道:“这两日他似乎心情不大好,大约是因为我们的第一是并列第一。”
柳月麟冷哼一声:“那他要求还挺高。”
乔慧道:“师兄未能独揽魁首,是因为我们中途折返之故。下次若有试炼、修行,想必他会另寻一同伴,我们意见上有点不合,当得朋友,却不太适合结伴而行。”
“不过,其实他没有别人说得那么不近人情,他只是面上冷淡,师兄他人不坏。”她轻声道。
“是、是,他人不坏,我都听你说了两三次了。”
柳月麟挽上她的臂,故意笑她:“试炼前你不是在百器阁买了一套文房四宝么,这几天便送给他,告诉他从此界限分明,只做朋友不做搭档,以后试炼、修行,你和我一组。再有什么分歧,莫非还要看他脸色?”
“还是别啦,他如今心情不好,我那么一说,火上浇油。而且我买那套文房四宝,真就只是为了感谢入门以来谢师兄的指点之恩。”
晴空朗朗,乔慧与朋友一面说笑,一面相携而去。路上见师门百花已开,红粉嫩绿,她心中,却偶地浮起这两日谢非池闷闷不乐的神色来。
洗砚池旁。
风送竹香,水石清寒,渺渺兮淡泊空灵。
但这一幅宁静悠远之景,顷刻间便天翻地覆。
谢非池的心情,相当、相当不悦。自昨日离了昆仑玉舫,他便烦闷至今,人前要维持风度仪表,如今回到学舍,方彻底释放。
玉舫上,被父亲责骂、罚跪。大殿之内,又被师尊的赠物暗示,分权与慕容师妹。真君不在时,阴阳鱼符合而可代行掌门大权,他们各执一半,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对于慕容冰,她确是与他打了平手,他没什么意见,唯有万般压力在心头:他为何不能做到事事尽善尽美、事事独占鳌头?
洗砚池上激起数声雷鸣,水柱乍起,波涛翻涌,一方清池,被几束紫电搅得一团乱——
幸好这湖中没有养鱼,不然全都翻身上岸做烤鱼了。乔慧来找他时,恰见水波涌起,不禁腹诽。
她站在院外,扣了扣洗砚斋院门的门环。一片天光洒落,照着她的脸。
“师兄,我来找你还东西,之前不是在你这借了几册剑谱么,我学完了拿来还你嘞。”乔慧一笑,手中确实捧着一叠剑谱。
谢非池见她来,也不知她将自己的失态看去了多少,一时脸色有些冷下。
“我就刚到、刚到,今天日头太猛了,晃得我眼前一片花,还有点头晕,方才什么都没看着。”乔慧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既然如此,师妹自去沏一壶宁神茶来喝。今日前厅中的斟茶器具未灌注灵力。”谢非池领着她,二人穿过月洞门,又穿过白墙黛瓦的游廊,至室内。
她担心他情绪不佳,前来做客,他还要她自己去沏茶喝,她真是服了。
不过他这两日心情不好,方才又被自己撞破恼怒时模样,乔慧心道,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师兄,其实我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试炼前我到百器坊买了一套文房四宝,想着你爱写字练字,兴许用得上。本想试炼前给你,但你那几天一直抓着我学剑,我回去又要看书,一时忘了。你平日指点我、提携我,我很感谢你。”她说着,言罢,将礼物取出。
一个紫檀盒子推到他眼底,纹饰简洁,檀木有淡香。
霜毫,云梦笺,天青砚,珍珠冰片墨。这一套文房四宝件件精良,价值不低。
宸教内门弟子吃穿用度一应无需花费,但到百器坊中买些精致玩意尚需用钱。且上界和人间的银钱并不通用。她……她用到明令司领任务的报酬给自己买了这笔墨纸砚?
明令司档案他每月一览,她接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任务,什么到万灵监中找走失灵兽、传授外门弟子进阶心法、到谷雨监中平整土地,压根没多少报酬。
难道她省吃俭用,粗茶淡饭?他一时心情复杂。
不过谢非池并不知——那谷雨监的鹿蕉客长老引乔慧为知音、忘年交,她每每去帮忙,人家都翻好几倍地补贴她。如此一算,所得报酬倒比上三峰的寻常任务还多些。
平日并不缺人给他送礼,在昆仑时每逢节日生辰,门下进献的宝物辉煌,倚叠如山,其中亦有文房四宝。但并没有人是因知晓他喜爱书法而进献文房器物,家中只关心他的修行,不曾在乎他的喜好,至于家人以外,他目下无尘,少与人交好,平日无人踏足洗砚斋,自然也无人得知他的喜爱。
她却是见他写了几回字,便记下他有何兴趣。
但他仍是问:“你如何知道我喜欢书法?”
乔慧便道:“因为我每次来都见到师兄你在写字,你写得那样认真、专注,我都有看到呀。”
我都有看到。他眼神一时微顿。
有人看见他,不是在看他法力几何、境界几重,而是看见他喜好何事何物。
“谢谢,我很喜欢。”谢非池薄唇边露出一点浅淡的笑。
乔慧乘胜追击,问道:“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因着心头那一丝余温,不知不觉间,他已脱口而出:“是。”
说完方知失言。
但乔慧已先他一步道:“如果师兄你当我是朋友,你可以告诉我。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啦。”
见他不语,她佯装捧着心口:“不是吧,难道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不熟?”
他只得道:“没有。”
“没有是……师兄你没有说我们是朋友,还是你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
谢非池被她三连问,她还饶舌,只觉很烦——这心烦是怦怦的,像一串小炮,劈里啪啦,盖过了他连日来压抑的烦闷。
朋友?和他一样家世显赫的、血统尊贵的,宴席间互称一声某某道友,只做表面功夫的朋友。抑或是年幼之时,昆仑学宫穹顶上高高俯瞰他的先祖之画像。一代又一代,一任又一任,敷色堂皇庄丽,都曾有辉煌的前世,都浓墨重彩地逼视着他,陪伴他度过辛勤苦学的人生最初的岁月。这便是他的朋友。
白日昭昭,这师妹却忽然闯进来,要他承认她亦是他的朋友。临窗是一片竹林,风过叶摇,浓绿虚影衬着她的脸,朝气、明亮,纹理和小小绒毛都纤毫毕现,仿佛她是此间的一点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