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师兄真在看她,她斗胆一猜,大约是他实在没什么朋友,忽承认了她这朋友,心中新奇,便时不时将她一看。

    又一日,抱着剑,她来找他请教几个问题。过了幽绿竹林,一路走,只见前厅家具似乎和往日有所不同,重新布置过?她没过过锦绣丛中器物丰美的日子,不知人家心烦时能将一室家私来回摆弄调换折腾。

    转过云母屏,又见一青玉案,案上放一盆皎洁水仙,两旁也挂了书法墨字,其下有一古铜壶,插几支青金色的孔雀翎羽。她正在前厅等候时,一双苍白清癯的手卷起珠帘,谢师兄白衣胜雪地现身了。

    平日见师兄穿白衣,都只是玉宸台中的校服,今日这件倒像他自己的衣服,上有翩翩的银龙暗纹,衣随人动时衣摆上有粼粼珠光,做工、料子都比校服精美。

    “有什么事?”谢非池站在珠帘下,面上是珍珠洒落的光影,一帘宝珠琳琅作响。

    他手中端着一杯沏好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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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出自(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没有说唐伯虎的诗造作的意思,师兄的想法不代表作者本人的想法

    师妹:师兄为何暗中观察我?[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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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初恋(下) 其实若你喜欢研究灵田,我……

    只见师兄端了他们仙界的仙峰龙井——这茶叶乔慧也在膳堂崔娘子处喝过, 听说很名贵。但她疑心这就是人间的狮峰龙井之变种,换个产地,换了个名字。

    嫩叶如莲心, 浮沉在明绿茶汤中, 飘飘不定。

    她接过, 一饮而尽, 又将茶杯放回黑檀的托盘。

    “你……喝这么快?”他亲自沏的茶, 她牛嚼牡丹般囫囵喝下。

    乔慧道:“对呀,挺好喝的,一下子就喝完嘞。”此茶名贵, 若是平日,她说不定会细意品茗一番。可惜今日有事, 上午请教剑招,下午她要到谷雨监去。她要借鹿蕉客长老早年的笔记一观。

    不过师兄主动端茶给她喝, 真有点稀奇。往日到洗砚斋来, 都是她自去前厅倒茶。厅中有一方山石水景, 种荷叶菡萏, 茶具便托在荷叶上, 人至, 那玉壶瓷盏自行动作,斟茶一杯。入喉时,茶水仿佛也有莲香幽幽。

    一切法光闪烁的仙门, 她难得体验这“人力”的招待。

    她抱着剑,将来访目的道出:“师兄, 我来是想请你指点一下,我日前自己琢磨了两招剑招,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谢非池颔首:“可以。”

    苔痕引步, 曲径通幽,走过修竹长林,又到水石青碧的院中。

    平日谢非池指点门中后辈剑法,并不用他的剑,而是在会场中随意折下一木枝、竹枝。旁的师弟师妹,最多从他“剑”下过得一招。指导乔慧时,方与她过到三四招,因她比他们机敏些,他难得有点趣味。

    但今日一套剑法,似乎已不止三四回。

    长风吹过。

    竹叶层叠,天光错落筛下,照在她的剑上,也照在她的脸上。轮廓上扬的颊,黑白分明的眼,平直而转折含峰的眉,清丽而有锋芒。

    乔慧持剑,退开丈余,向谢非池又行一礼:“还请师兄再指点。”

    谢非池长身玉立,示意她出击。

    乔慧当即出剑,竹下剑风一阵,摇落无数竹叶,一道星光穿过潇潇竹林,直击而去。

    星垂野乃一把陨铁重剑,墨锋扫来,剑势千钧。

    重剑刚强,但失之灵巧,他有心要考她是否重剑在手也挥洒自如,衣袍如惊鸿翩翩掠起,一息之间,人已至竹林之顶。乔慧见他远去,忙驾风追上,剑势忽变,运重剑而使出轻剑的巧劲,剑光如银河飘洒,迅疾流畅。

    谢非池眼中泛起淡淡赞赏。

    他手中竹枝灵光涌现,化解了她的剑气,却不将她的剑击落。他向她略点了点头,示意她向他再度出剑——

    瞬息之间,乔慧已与他过了七八招。

    二人此际分立两竿绿竹上,风过竹潇潇,吹过二人衣襟,脚底的竹盈盈一枝,也在晃,像踩在颤动的水波上,阴影落下,谢非池的脸像水中一轮晃动的雪白的月。

    师兄今日竟如此有耐心?她自创的两道剑法,他竟愿喂她七八招,好让她仔细检验自己的疏漏。

    试炼前的那段日子,虽他也督促她勤学,却是流水般刺、劈、砍、抹、撩、格,鲜少如此耐心地陪她雕琢一招一式。

    但又有点儿奇怪。

    平日,她有什么小谬误,他不想多费口舌,都是即刻上手来教,站在离她半臂处,接过她的剑比划示范。而今日,他们从竹上飞身而下,落了地,却依然站得离她三尺远,也不接她的剑,只在手中凝出一道虚幻剑影,与她保持着距离。

    乔慧心下疑窦,莫非她身上有什么味道?

    仙门云雾缭绕,气流湿润,不比开封干爽。她每日都洁身沐浴,否则总觉腻歪,日日沐浴,应当十分干净才是。

    她轻轻闻了闻手臂,也不觉有什么味道。

    不过谢师兄虽站得远了些,但今日十分之有耐心呀,她与他过了许多招,获益匪浅,获益匪浅。

    思及此处,她倒主动上前走了几步,一下子站定到谢非池面前。

    离得近些才好看清师兄的招数呀。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见她凑近,师兄似乎有片刻的僵硬。

    “方才我的动作,你可有看清?重剑无锋,你出击时心中可拟泼墨写意之感,以磅礴大势为要。”谢非池手中虚影散去,俊美的脸转过来。

    “你自去休息一番,下午再来,方才你的两招剑法我看可以衍生出更多招数,若你有意,试着写一本剑谱也未尝不可,”他顿了一顿,又道,“洗砚斋似乎离你的学舍很远,你在西厢中闭目养神也可以,那有一张软榻。”日前他了解过,凡人似乎要午休。

    乔慧却道:“不用不用,我一般不午睡嘞,平时下地锻炼得多,强身健体,我吃了饭后不困。”

    谢非池道:“既然你无需休憩,我带你到膳堂去,你吃完了我们就继续。”

    蹭一蹭师兄的移形换影之术,确实很快,转眼便吃上饭了,可惜——

    “多谢师兄,但我今日下午要到谷雨监去,”乔慧解释,“鹿蕉客长老与我一样,对草木里面微小的脉络有过观察,我去听听他的见解。”

    她将她日前的小发现娓娓道来。

    这一番发现,前日她到谷雨监帮忙时顺口提起,方知鹿长老年轻时也对此有过一番研究。

    虽然他说,其实无什么神奇之处,他年少时研究了一个月也不见什么成果,但见她兴致勃勃,鹿蕉客便道,改日他有空时再找一找还有没有当年的笔记。

    谢非池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那草木中的微小脉络有何稀奇,也值得她暂缓打磨剑法,前去观览?

    难道去看两本杂务笔记,还比被他这个宸教首席亲传剑术要重要么……

    他的眉微微皱起了。

    但转念间,他又想起,她的兴趣一向奇怪。想起当日她眼神明亮地说,师兄,我看见你,我看见你喜欢写字,他心下又是一滞。罢了,和她计较什么。

    最后,谢非池只道:“你走前去我书房将两本我做了笔记的心法带走,我已放在案上。”

    他略一停顿,忽然又出言道:“其实如果你喜欢研究灵田,我家中有灵田万顷,其中品种或许比教中谷雨监多一些。若你有兴趣,我可以命人寄谷种来。”

    乔慧闻言,有点儿沉默。昆仑是一仙阀世家,世家下又有灵田万顷,这岂不是兼并土地?

    人间的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世家地大业广,其役属之民孤苦贫寒,三餐不继,四季耕作,十年艰辛,反落得一身赤条。

    她于是旁敲侧击问道:“师兄你家中可有广募农人代为耕作?”

    谢非池不知她何故有此问,只道:“仙宫的农田有一位仙师施法打理,不必募人耕作。昆仑在雪域之巅,域外修士跋山涉水来递投名状,没有是为了当农人的。那位仙师原也是家中门客,因故残疾,我伯父心善,给了他一闲职养年。”

    如此一想,倒也合理。仙界人烟稀少,而且大多数已经辟谷,不饮不食,便也无需耕作,鲜少会有人以务农为生。昆仑虽广有土地,却似乎、大约没有压迫小农,还好还好!她的心稍稍放下。

    “那我还有一问,你们已辟谷,为何还种灵田?”

    谢非池淡然道:“种来观赏。有一代先祖向往神农遗风。田中布施仙法,灵田不会枯萎,永远维持在丰收时刻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