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师妹在杀伐上心慈,日常小事中却顽皮恶劣,二三时辰前才与他分道扬镳,如今又一时兴起,“请”他奏琴?

    他不想理会这些人间的俗事,而且,如果她有什么事他就帮忙,任由她差遣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脸面何在。谢非池长眉微皱,并不言语。

    乔慧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双手合十,作拜托请求状:“师兄你琴艺高超,如高山流水,余音绕梁,鸾歌凤舞,不知可否劳师兄尊驾,帮我这个小忙,为我的皮影戏伴乐?”劳尊驾、帮小忙,很客气,很吹捧。

    高山流水,余音绕梁,鸾歌凤舞。听她字字珠玑,一时间蹦出如此多溢美之词,谢非池的眉蹙得更深,她当他是什么,听几句马屁便为她鞍前马后?

    但莫名其妙地,听她这不知真假的吹捧,他竟有一点淡然喜意。

    这师妹总是这般将漂亮话信手拈来,言语肆意、不守常矩,逾越男女之防,她真的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早知当初不要赏识她,不要在意她,最起码,不要容她一点点逼退自己底线。

    终于,谢非池道:“我常弹的是古琴,并非胡琴。”

    乔慧见他动容,再接再厉:“都是弦索,就凑个响凑个热闹。”

    谢非池缓缓抬眼,仍是仙仪端严,语调冷淡:“胡琴并非雅音,我也从不为人伴奏,若为师妹破了例,师妹当如何谢我?”衣襟间的冷香侵袭,若隐若无在乔慧面前浮动。

    “啊,师兄你要酬金?那算嘞,前几日我给乡亲们买了礼物,又赠了师兄那扇子,灵石都用得差不多了,现下有点穷,”乔慧摸摸鼻子,佯装惊讶,又很惋惜地叹一口气,“可惜今晚无福领略师兄的仙乐,那我走了。”说罢,乔慧已负着手,再叹一气,后退两步。

    “你……”

    谢非池心下已有恼意缓缓蔓起。

    她先是叫他走开,转头又来招惹他,说什么请他奏乐,见事不成,再度变脸,转身离去。就因为自己对她有几分好感,便容她时时轻飘不着调地拿他取乐?

    他的眸色已然沉下,幽暗。谢非池原想说,若无它事,还请师妹离开,去准备她那所谓的皮影戏。

    但一片烦闷之中,已听见她的声音在咫尺之近:

    “好罢,其实我只是见师兄你不开心,就出来看看你怎么了。但我又不好直接开口问你何故不乐,便想找个借口让你拉拉琴去,皮影戏热闹,你也转变一下心情呀。是我思虑不周,不知师兄琴操高雅,不喜胡琴这民间的乐器。”

    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他面前,眼中流转着一点关切。

    她有一双漆透清明的眼,笑时看人,眉目弯弯,很亲和模样。不笑时再看,那清黑的瞳中也凝着一汪珍重,眼波徐徐,仿佛对面之人的颦笑言语她都重视。

    这双漆黑清透的眼睛几乎要看到他心里。

    心杂乱无章地鼓动着。

    原来她是察觉到他的不乐,试探关心而已。自己误将她的关切当玩弄。

    一阵浪潮拍过他的心,留下一串湿淋淋痕迹。

    她当真狡猾,大摇大摆走来,在他心旁施施然坐下,时刻洞悉着人心。心间的浪潮推着他,催他开口、言笑、应对,不要沉默,不要失态——但他只长久地敛眸,不知出何言以复。

    见他不语,乔慧又试探道:“是因为在人间逗留一日耽误了师兄你的修行,抑或……因为我们意见分歧,昨日没有杀云陵子?”

    谢非池有点僵住,片刻后方道:“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乔慧并非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觉师兄心思深沉,又不喜与人交流,很是棘手。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今日被那白猫从怀中挣脱之事。莫非,难道,是她方才与师姐谈天言笑,顾不上他?似乎又不是,她一回来便见他面无表情……

    她正思索,他已转过脸,似乎终于找回调度语言的能力,状若漫不经心般道:“你那戏何时开场?”

    月影西移,天上一色蓝。

    戏台原是备着给戏班子唱戏的,戏班子有生、有旦,有文堂武行打旗的,得数丈戏台才能施展得开身段拳脚。

    皮影戏也要个戏台?

    一面巨幅的白布,各由一边堂柱绷着,飞瀑般展开,雪色迤逦——问司行云给的。

    乡亲们都惊奇,从未见过这么大幅的布匹,快赶上大运河上往来船帆了。便有小孩在台下雀跃,看大皮影戏、大皮影戏。

    油灯一跳,点亮那浩浩的白布。

    幕上是近来兴起的民间传说,女将挂帅。巾帼何曾让须眉,桃花马上请长缨。

    若按寻常影戏来演,这浩大的白布便太过空泛了。校场夺印,寻常只有三两偶人在幕,升帐点兵,也不过再多一列小人。

    但如今幕后之人灵力过人,可将一列小人“镜花水月”出数十列,于是乎场面骤然磅礴,幕布两侧如潮水般涌现数百兵卒,整齐列队,甲胄鲜明,随乐点踏,引得台下好一阵欢呼。

    武戏一过是文戏,鼓板退去,丝弦托情。

    谢非池此生从未拉奏过胡琴这种东西。曲调粘连,既无庄严也无旷远,遑论冲和大雅。如此哀淫,简直是靡靡之音。

    而且竟不止他,宗希淳也和那几个敲锣打鼓的凡人杂坐一处,吹着长笛。今早的事,倏然又浮现他心中。她平时也会和宗希淳随和言笑,玩乐打趣?

    但,罢了,罢了,谁叫自己答应了她,自讨苦吃。

    幕后流光一隙,橙黄点金,照亮着乔慧的侧脸。只见她眉目舒展,眼中含笑,很是沉浸在这一俗世的游戏中。

    因仙法加持,那幕上光影灵活生动,各折场面堂皇恢弘,琴、笛、锣、鼓,都只是她的衬托,一台戏全仗她把持,由她点睛。

    乔慧开口,幕上的小影人也在唱:“见帅印勾起多少前情。”

    谢非池虽一直皱眉,但琴音袅袅,将她的台词托起。疏朗寥廓,太古沧桑,泠然自弦上流去。

    校场夺印,挂帅出征,大破敌军。

    她持着那女将小人,小人挑枪,红缨纷纷。她在光中,光在他眼里。

    几幕戏毕。

    “姐姐,我还是第一次见皮影戏上同时出现数百个小兵!”

    “妮儿,你有这手艺,可是要去宫里给皇帝官家表演的,都是你记着乡亲们,让我们这些乡下人开眼了……”

    一众乡亲将乔慧围拢着,不住地夸她仙法高超,乔慧听了这许多夸赞,说不飘飘然是假的。但不好骄傲呀,她挠挠头,道:“哪里哪里,我都是乱唱的,只是略懂一点法术,故而将场面撑得宏大,其实我唱得一般,哈哈。”

    她由一干人等围着夸着,爹娘、师姐也上前来给她递巾子擦汗,故不知戏台后,仍有人未散。

    那几个助阵的老乡早就收拾了乐器,下得台去。

    宗希淳收了笛子,抱拳道:“还是大师兄技高一筹,素知师兄有琴名,不料师兄连胡琴也懂。”

    他的话是真心的。因他自幼便学乐理,故今日得聆大师兄的天音,心下很是佩服。但佩服之余,另有点别的滋味。

    他似是在犹豫:“师兄,既然你都愿意为师妹伴奏,又为何从早上起便给她看你的脸色?”其实不止小师妹,他也一直将大师兄的冷脸看在眼里。

    谢非池正欲往台下走,不料宗希淳竟有胆量叫住他。

    他停步,神色冷漠:“师弟这是何意。”

    “早上田边之事,只因师妹言语有失,师兄你就拂袖而去,实在是……”宗希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师妹她生性开朗,方不计较师兄你的忽冷忽热,但你不应如此待她的赤诚之心。”

    谢非池只觉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待乔慧忽冷忽热?难道不是那师妹一时兴起便来逗他一逗,三番四次调侃他作弄他?

    他平日与宗希淳几无交流,此际自然也不想与宗希淳多费口舌,便将琴收起,向青石阶走去。

    忽见一戎装简练的小影人伏在地上,反着月色。

    月色碧清,中天一片孔雀蓝。

    正有一人在往阶上走,他的目光倏然与她撞上。

    “师兄你怎么还在这?乡亲们太热情了,我草草收拾一番就下台了,方才察看箱笼,好像还漏了一影人。”乔慧抬头。

    只见谢师兄向她一颔首。

    他神色淡然,从袖中取出一薄薄的娘子军小影兵:“这个?”

    “就是这个,谢谢师兄留意。”

    乔慧接过影人,又道:“师兄你心情好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