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不,师兄你别说了。我怕你知道真相会气死。乔慧纠结万分。

    但事态滚滚向前,一发不可收拾,半点不由人了。只见月下的人面容雪白,如月仙降世,一向冷漠的面孔难得温和,慢声来问:“你一直留着一个与我相似的绢人是为什么?”

    “是否因为你对我……”谢非池清咳一声,并没有往下说。男女之间到底有防,他不想失了礼法,其后的话,暂按下不表。那一双冷淡的眼睛,难得含了一汪融融眸光,长久地注视眼前人。小师妹一向大胆,此时此刻,她会将话挑明么?若不挑明也无妨,他只需她给一个柔情的暗示,朝他走来,轻轻依傍在他肩侧。从此以后,万事她都可以倚仗着他。

    乔慧却有苦说不出,天哪师兄,真不是我要留着那小绢人。

    师兄爱穿白衣,是因仙家崇尚明镜无尘。小绢人也恰好一身白,却是白衣无需染料、价廉多销之故。因市面常见,白衣小绢人被她爹娘买中的几率大大提升,又恰好分送小工艺品当日它太素净,不得同门喜欢,于是只好留下,沉入箱底。又因她不舍那珍稀的采茶女小人,便用它代为相赠。

    见她一直沉默,谢非池难得的温柔笑意已略有消减。

    乔慧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我说实话你别不开心。”她不想他以为自己对他情根早种。

    乔慧斟酌着:“那小绢人并非我特意留下,是,我是说过给你留一个,但那白衣的小人儿是因为它太素了,我派发当日大家都想选鲜亮的小人,阴差阳错之下,它就刚好……然后我就想着你还没有嘛,就把它给收了起来。”

    太素了。阴差阳错。一字又一字,他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他眸色渐渐沉下:“你此语何意,你拿别人不要的东西送我?”

    “也不算吧,如果你早早挑选,定有鲜亮的小绢人给师兄你嘞。不过,我……”

    听她如此狡辩,谢非池只觉心中燃起一团冰冷的火,心在烧,脊梁上如压重石,整个人往下坠。太失仪、太失态,他不过想引出她的真心话,却换得一番仿佛自己在自作多情的答复。

    他的声音冷而沉,将她未说出口的话打断:“够了。我不想听你狡辩,你何必如此耍我?”

    好,好,她原当他是个消遣!

    他不想再为心头那点情意所困,她既是花花游戏,今日他们便索性一刀两断。待回到门中,他自会启禀师尊,小师妹功法已然精湛,再不需他的指引。修行问道,本就不应被这些小儿女之情困囿,连月种种,都是他道心不稳,多番失态,既无先例,也再无以后。

    但幽冷月色之间,她曾经的宽慰,她清新如水的笑面在他心间掠过。

    也罢,何必撕破脸,往后仍有百载千岁的光阴,难道他真能一直视她如不见么。不如好聚好散。

    “时候不早了,下山去罢,你送我的影人,我很喜欢,多谢。”他想撑出淡然的架子,但字句间像覆了一层冰。

    算了,无所谓。言罢,他已转身。只见月色下一径山路,起起伏伏,登高又跌落。

    月下山间,他已离去十数步,身后忽有人将他衣袖拉住。

    一片热风几乎扑到他颈后。

    “师兄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还打断我说话,好不礼貌,”乔慧追上来,“我只是说我没有特意留下那绢人,我没说我不对你心喜呀。”

    山径转过一弯,豁然开朗,见远方运河滔滔,如天地间一片银练,光明奔涌。

    二人之间实在有许多异见,虽有情意,但乔慧原不想即刻与他摊牌。因见他有怒,她心下叹气道,就此说开了也无妨。若日后她与他志向不同,再坐下一谈,开诚布公便是。

    “我说我没有一直留着一个与你相似的小绢人,是我不想你误会我对你早已有情,因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想你有太高期待,”她叹一口气,“我确实喜欢师兄你,只是我喜欢你的时日不长,可能也就,呃,一个月?但师兄你长得齐整,是一个如虹如日的美男子,修为又高深,看似冷淡,却总顾着我、帮着我,我都有感受到,我很感谢、很珍重你的心。”

    她顿了一顿,又道:“平时我偶然开你的玩笑,我以为你不介意,不知原来会令你觉得冒犯。”

    见月下的人身形僵硬,乔慧于是又往前一步。

    他已停下,白衣胜雪,衣间金龙游动,身上浮着幽微冷香。师兄仙容昳貌,宛如雪白优昙,能睹昙花偶然一开,她怎会不心喜。于是她再向前一步,绕到他跟前。“师兄,我喜欢你。”大大方方,干脆直白。

    小小的一步,大大的冲击。

    那一向善言语游戏的唇一启一合,吐露许多如珠如宝的字眼,说他仪表如天边虹天心日,说他修为高深似海,又说万分珍重他的心。末了,知道负了他心意般,娓娓向他道歉。

    她眼中澄明,如映月华。

    谢非池墨黑的瞳微缩。这一片墨浓的黑宛如深沉海面,风不来,那海面平静,忽有一轮金月出云,海上便生潮汐,波光粼粼而颤。

    但瞬息之间,他已眼神一凛,目光凌厉,幽异深沉:“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最好,最好,她不是又来耍他。方才他已给了她台阶下,不会再给第二次。烦闷与期待纷乱地绞缠,如果她胆敢一而再再而三欺骗他,他会令她知道昆仑的权势、宸教首席的修为,从今以后,她纵是假,也只好与他假戏真做。

    她迎着他的视线抬头,直视而上:“我有耳有口有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师兄,我喜欢你。”

    这师妹甚是狡诈,不可轻信。

    谢非池长眸微眯,漆瞳幽幽:“我要听你再说一次。”

    乔慧腹诽,早知道不说了,说两句喜欢他就摆好大架子,耍什么威风?

    于是她当真不说,改为从他金缕细密的袖口牵到他的手。金绣是冷的,这清癯的手却是微温的,一下子被她牵住,滚烫起来。滚烫之余,她心想,真是一双坚硬的手,一如他貌似不可侵的姿仪。皮薄肉浅,甫一握住,只握了他修长骨节在手,如握坚凝白玉,不知玉会否被烫至化开。

    “你……!”

    心绪一时凝滞。谢非池掌间微颤,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下,耳根有隐隐的红。

    这师妹何其的放肆——

    终于勉定心神,他想呛她一句,你才喜欢了旁人一个月,便如此大胆,敢来牵起那人的手?但想罢又觉掉价,她不过喜欢了他一个月就来牵他的手,她固是轻狂,他呢,任着她牵,更是忘却礼法了。

    月色悠悠,也不过半个时辰,如何就进展到要牵手。初相恋,应先同画、同书、对诗、对剑,共抚琴,先于情灵上深入交流,看二人是否同频共调、心有共同前景,方好往下进展。

    且她送他旁人挑剩下的绢人之事,他尚未和她计较。

    但她温暖的掌心覆着他,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将手抽出。山风骤起,如人的心在荡,风声扑扑、扑扑……

    “走呀师兄,”前方,那作恶的人晃了晃他的手,“山里夜露重,不是你说‘时候不早,下山去罢’?”她步子迈得轻快,回过头来,眉眼弯弯,凝望着他。

    谢非池眼底一片幽深之色,她当真狡猾得像只狐狸。原来她一直知道他之所想,只是悄然不语。每每欺身上前,又缓缓退回,在边上袖手看他动心。是因玩够了,方终于出来将他牵住?他眼前浮出一怪异的场景,仿佛见一红毛的狐狸蛰伏在山林中,因有鹤栖息于野,它便暗暗地潜行而来,忽然出击,小小闪电般,将鹤的颈项叼住。

    罢了,罢了。都是冤孽。

    他任她在前牵着他的手,二人一起在这春夜的露水里穿越青葱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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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奶茶]

    师兄眼里的自己:高贵、优雅、神秘、古典的白鹤,只是不小心被师妹这狡猾小狐狸给抓住叼走了[害羞]

    师妹眼里的师兄:这白猫怎么一摸就响啊?[问号]

    师兄误会师妹情根早种,非师兄脑补太多之过,乃小绢人之罪也!可恶的小绢人呀真可恶[奶茶]

    (这白猫怎么一模就响是微博上滴友友@dominusf在评论区说滴感觉特别好笑啊啊啊啊)

    第47章 恋爱中(上) 当面猫塑师兄又如何呢……

    下了山, 有同门,有双亲,可不能再一直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