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窗前灯下的幻景,她挽着他的臂,二人一起漫步青云。

    绵绵雨声中,只听师妹仍在道:“师兄,我那日发现一片湖,边上都是兰花,我想和……”

    兰草湖畔。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她时而回过头来,看他是否有跟上,灵巧地一笑:“师兄你怎么走这么慢,有心事?”

    金缕暗绣的漆靴踩在芳草地上,步履缓缓,终于停滞不定。

    身后那人实在是一位美男子,英轩如玉树,容光如虹日,冷白的脸,俊美浓丽的眉眼,像浓墨勾就的丹青。这美男子在树荫下静定许久,上前,站到她身畔。

    “如此美景,但愿可以和师妹朝朝暮暮共赏。”

    乔慧只当他在说情话,真稀奇,师兄竟也有甜言蜜语的时刻?她便顺势答道:“可以可以。”

    她答得如此随意,谢非池只觉额际微抽。明明昨日在雨中,她仍算知情识趣。

    “我的意思是,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他静顿片刻,将语调放换缓,再道,“千秋岁月,亿万斯年。”

    一字一句,他将想了两三日的心事道来:“小师妹你虽然是凡人,但你天赋极高,我托举你、提携你,我们一起飞升成神,共度千秋岁月,相伴千载,万载,亿载。”如此珍重的承诺,何人不心动。

    天地无涯,万物寂静,只等她的回复。

    啊什么飞升成神,千秋万载,留级仙门一千年一万年?

    她只是约他来湖边游玩,未料会得一沉重盟誓。

    因知师兄的情意,乔慧不想直接拒绝他,半开玩笑道:“千秋岁月,千载万载亿载也太久了一点吧,我三年后还要回老家回司农寺嘞。”虽是半玩笑地,她已将她的志向托出。

    这一事,她与大师姐、月麟都说过,唯独没对师兄说过。从前是心觉他难解她的志向,不必深入探讨,如今相恋,却是隐隐察觉二人道不相同,一时犹疑,未能开口。

    一阵风过,风送兰草幽香。

    花影中,那雪白俊美的脸上凤眸锋芒微露,幽影沉沉,审着她。

    她不肯。

    她竟不愿。

    他淡笑:“师妹这是何意?”

    乔慧心道,终有这一日。与其轻轻轻轻含混过去,不如就此与师兄诉说分明。

    她也望向他,气度有几分沉着:“师兄,我不太想飞升成神。”

    谢非池面色微冷,皱着眉凝着眼望向她,宛如听见什么荒谬的语言。

    他仍忍住,缓声道:“为何?得道飞升,享万载天寿,与你心系人间、致力农务并不冲突。上古的炎黄,也曾于农事上点拨他的子民。”

    “飞升成神,就此一千年一万年地活下去,我觉得那对我而言有点虚无。”她有话未说,而且,她亦是凡人,泱泱生民都是她的同族、同胞,她不想高高在上,不想居高临下地称呼他们为“子民”。

    谢非池的眸光已沉下:“你觉得飞升成神是虚无?”

    乔慧抓抓头发,道:“我不是说师兄你的志向是虚无,只是……对于我来说如此,因每人志向不同。千秋岁月,亿万斯年,有的人或许雄心勃勃,有的人或许会觉得有点无聊,总之,都是各人看法不同,不是说谁对谁错。”

    志向不同。有点无聊。他愈听愈觉荒谬。

    平日,他喜欢她这份气性,如今却觉爱是这份气性恼也是这份气性。

    他薄唇边泛出一点冷笑:“既然你不想得道,你拜入仙门又是为什么?”

    “我拜入仙门就是想学点法术,以后回去人间中施展一番我的抱负,”乔慧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来,“师兄你不是随我回我故乡看过么,我就是喜……”

    “你喜欢浪费你的天赋、你的才干,回人间拨弄你那些稻子谷子。”

    话落,谢非池也愕然。他失言了。他是心觉她幼稚,但他原不想如此嘲讽她。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乔慧心知他此际都是气话,但被他如此嘲弄地评判她的志向,她也有些恼了。

    “对,我就喜欢拨弄那些稻子谷子,又怎么样,师兄你又能说得出你飞升成神后要干什么吗?”

    真好笑,他说得仿佛自己一番雄心,那雄心下不还是空空如也。

    她上前一步,仰起脸,双目直直逼视他。气氛一时凝滞。

    终于,还是乔慧稍稍冷静下来,仍试图与他解释:“人各有志,我出身人间,师兄你出身仙门。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以飞升为目标,你自幼领略的是法籍经卷、天材地宝,所以你会以得道成神为目标,但我……”

    谢非池将她的话冷冷打断:“这就是你的真心话是么,你觉得我的志向、我的努力,都是虚伪,是因为我的家族?”

    乔慧已然皱眉:“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人各有志。”

    得她这不咸不淡的答复,他五内渐渐沸腾,有风雨酝酿。

    她怎敢拿他的家世、他的家庭来给他定论?

    兰草送香,春啼声声。若非他仍收敛,这湖畔的静好天色早已风云色变。

    他直直看向她,话中已有微薄怒意:“生在累世仙门,读精妙典籍、修无上仙术,故而我一心想证大道,有一宏伟目标,难道有错?仙家、宗门之中,人人都想得成神,为何唯独师妹你特立独行,与我一起飞升得道,到底有什么令你不满令你不乐?”

    乔慧抬头,恰见他低头盯着她,长眉向下压着,目中有阴沉,有薄怒,一触即发。

    二人目光相对,视线交错。

    乔慧只觉一直在和他绕圈子,因不想事态更尖刻,徐徐道:“我没有说我有不满、有不乐。”

    “既然你没有不满,为何不答应,”他的脸仍沉在阴影里,但神色已稍缓,“飞升成神,自然可以用法术、神力庇护苍生,这不也是你所期望。我真心地喜……想和你在一起,真心地规划我们的前程,我请你理解我的用心,我的苦心。”

    “我现在只是一个修士,我也已经可以动用我的法术、仙术,为我的家乡出一点小小的力,又何必要成神?而且,我……”乔慧思索一息,打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一个人活成千上万年,会否逐渐麻木,会否逐渐脱离她的同胞、忘却她的初心与来路?幼时京畿饥荒,如果真有神明庇护,为何那时候没有神仙来打救他们?

    她真想问问他,师兄,你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你说“庇护”、说“苍生”,又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对资质不如你的同门,你尚且正眼都不看一下,遑论我们这些凡民百姓?凡间三日,你当我没看清你眼中的冷漠与腻烦?

    但这几问,此时问出来像是泄愤,火上浇油。日后心平气和,可以再问、再与他从头细细探讨。

    不过想约他出来同游一玩,真不知何以演变至此。

    收回那几句尖锐的质问,乔慧稳下情绪,只道:“我当真不想活成千上万年,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对我来说不合适,我觉得无尽的岁月太无聊。我也自信我有能力,我的成果、成就可以一代代传下去,不必千年万年地‘庇护’。”

    “然后呢,过个两三年,你下凡去施展你的抱负,重回人间,了断仙缘,几十载后身死,就此离我而去?”

    听见那句“就此离我而去”,乔慧心上如同被重重敲了一记。原来他的咄咄逼人、种种幽怒,症结在此。

    她斟酌片刻,道:“学了仙术,也不至于就活几十载吧,应当也能多活一两百年来着,我们还有许多年呀。”

    “我回了人间,我们未必就不能再在一起,”她再三思量,将话放缓,已讲得十分诚恳,摆出她与他沟通的诚心,“师兄你有修为,有法力,想下凡来找我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深吸一气,又道:“而且咱们不是才相恋没多久,怎么就要许下千年万年的誓言,我心觉有点……有点太隆重了,我想,我们还是先相处一番,互相增进彼此的了解。”

    乔慧话锋一转,换了轻松的语气:“师兄你暂不了解我的心愿,无妨,来日你可以随我回人间看看人间风光,和我一起耕耘几天看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她状若玩笑,但上前一步,牵起了他的手。

    他的手,复又在她手中。

    这双手并不柔软也不细致,有一层剑茧。这双手在他指点下运剑,又胆大妄为地在那春夜的山林中牵起他,温热的、亲密的。

    但——她如何说得出口这种话?一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