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话中之意,谢非池并非不懂。

    伯父慈蔼,善诗文,很有闲情逸趣。幼时他在学宫苦练,还是伯父对教习先生笑言,修行如作诗,诗品贵自然,俱道适往,著手成春,何必整日困着一个孩子,不如让他去玩一会,在自然天地中感悟。

    无关灵脉,求援者又非信徒,昆仑确实没有义务插手人间之事。但一息之间,他又想起她的脸。她也是凡人,她也来自人间。

    然而眼前父亲对他既是考校,也是敲打。

    谢非池压下心头微澜,迎上玄钧审视的目光,冷静道:“因果更迭,自有定数。仙门超然,不应为凡俗兴替所扰。伯父他过于重情,此乃仙家大忌。执着于过往,反伤己身,实为不智。”

    玄钧真君眼中泛起一丝满意。很好,非池虽有一时的软弱糊涂,心中依旧清明。

    “你心思通明,甚好,”玄钧颔首,“垂鉴太过心软,闭关时一直受前尘所扰,他道心受此重创,即便恢复,也难复巅峰,更不堪执掌昆仑重器。族中长老已有共识,待他情况稍稳,便请其退居长老之位,颐养天年。”

    虽早有预感,但此际亲耳听见,谢非池心下仍是一鸣。父亲与族中长老就此决定了伯父的命运,因伯父的内疚,因伯父进境失败。

    伯父退居,执掌昆仑的又是谁,已不言而喻。

    自伯父闭关起,父亲已主持着仙宫事务。堂兄崇霄虽是宸教峰主,但其修为与父亲无法匹敌。

    谢非池静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沉默,落在玄钧眼中是恭顺。谢垂钧继续道:“至于昆仑的再下一任继承人。你堂兄应崇天资不错,但到底不是累世难出的天才。非池,我和族中倒是对你寄予厚望。”

    此情此景,话已点明,由不得他沉默,机遇在前,他也不想沉默。

    谢非池抱拳沉声道:“我定不负父亲期望。”

    谢垂钧对他今日的表现倒是满意,便略一颔首。

    他点点头,终于缓缓说起天山之事:“宸教令你调查天山之事,虽是浪费你的时间,但你也不好全无交代。况且,若真有那么一个作乱的昆仑前人,于昆仑声名也无益。”

    一阵雪亮法光凝聚在谢垂钧掌中。是一枚通行银符。

    “你执此符,可去翻阅机要卷宗,察看是否有线索,”谢垂钧的语气略加严厉,“仍有一点,若真是昆仑前人作乱,你需将他擒拿回昆仑询问,昆仑所出之人,纵是个沦落在外的败寇弃徒,也轮不到宸教处置。师门和家中,孰重孰轻,你心里有数。”

    谢非池接过玉符,拱手道:“孩儿知晓。”

    玄钧真君见他恭顺,心中略微满意,但仍有一事要问。

    “近来你修行如何,可有破境?”

    谢非池沉默一息,道:“禀父亲,近来宗门事务繁杂,距上一次突破已有三个月。”

    若一人说距离上次破境过去三月便是进展缓慢,大约会被旁人认为是故作高傲。

    但万古星辰下,玄钧微微皱起了眉。

    “因宸教中安排你多打理些事情,你便拖延至此?你平日都在做什么?”

    见独子沉默垂首,他又道:“罢了,料理完那昆仑弃徒,你速速将你的修炼提上日程。”

    那高高在上的仙君面色稍有转和:“临走前,你去看看你伯父,晨间他恢复了一些意识。”

    玄钧慢声道:“他到底还是你的大伯,也曾是昆仑之主,不好让旁人觉得我们兄弟情谊有变。”

    他稍顿:“还有,也去看看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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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俱道适往,著手成春”出自《二十四诗品》,就是创作要自然的意思

    这两天吃了点煎牛扒感觉调理好了一点恢复精力了,明天看看能不能继续更新五六千一章[害羞]

    被发配回频道内的榜单了还欣赏这种鬼榜单,不加更我的金榜排名要鼠鼠了[爆哭]

    第56章 何必去找她 分手了就不要念念不忘了……

    仙宫长廊由白玉砌成, 宫门渐次开,仿佛一个隐秘的故事等候他已久。

    一路上,谢非池已察觉仙宫中氛围奇妙。大约是昆仑易主在即, 引他前去史馆的侍人, 从前看他是谦恭, 如今又添一层敬畏。

    来日执掌昆仑, 确实是他愿望之一。但他并不想用伯父的陨落来换。

    史馆已到。

    昆仑的史馆内殿空无一物, 举目四望,唯有一片雪洞般的白。甫一踏入,那浩渺的雪白中便泛起点点金光, 如流光飞舞。神思一点,金光中便有数点飞来, 再伸手触之,可观旧年景象。

    谢非池默念了片刻, 金光中影影绰绰, 依次展开十数道身影。

    他目光逡巡, 终于锁定一最可疑之人。

    昆仑前人中难证大道者, 不愿居留仙宫, 又不在旁的宗门、仙家效力, 大多是散逸到仙界各地,或隐于山间,步屧寻幽, 或行于海上,从鸥鸟之游。这些自逐化外的“隐者”中, 唯有一人的修为符合九曜真君所言。

    监视人间灵脉的法阵乃九曜真君亲布,阵眼勾连地脉,坚不可摧, 若有人奋力一搏破开,其修为也不会低于九曜太多。

    当世之中,修为与真君接近者寥寥,巡天司查之,这几位大能都能自证其不在场。再一查,昆仑中刚好有一位避世已久的先祖符合。

    当日在议事堂中,九曜真君提及此人名为谢航光。

    金光点点变幻,聚为过往的图景。

    数百年前,昆仑中确有这一人物。此人昔年有天才之名,破境神速,修为精深,百岁光景已臻半神之境地,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谢非池见那金光中浮出的青年才俊,心中渐疑,前代中曾有这样一个精英人物,仙宫中竟一直无人提起。

    再往下看,他已了然。原来此人私盗昆仑的护山阵法中央的仙剑。

    这并非一位远离仙门的隐士,而是被昆仑驱逐的窃贼。

    但窃取天剑,难道不应写在史册,警醒后人,以儆效尤?金光中的图景就此断开,剑如何,此人又如何,再无后文。他眉微皱,这是一断章。即使他用通行银符在史馆中再找,看遍重重幻影,也没有下文。

    关于谢航光的记载,止步于盗剑被逐。

    护山阵法中的青铜剑仍在,千百年来,都是那一庄严沉绿的剑。

    谢非池心道,那贼人大约没有将剑带走,只是他自己被逐出昆仑。如此一来,天山灵脉受损似乎也说得通,因觊觎多年前护持着昆仑灵脉的天剑,故东施效颦,汲取了天山之脉,仿造一把?

    他并不在乎旧事真相,只觉缉拿此人徒然地浪费他的光阴。当日在议事堂中,他已因这一位“先人”没了脸面,若非父亲说要缉捕此人回昆仑,待他在下界找到此人,一剑杀之。

    金光化为一卷宗卷。谢非池静静将它收起,往外走。

    既得信息,他便用玉简向师门复命。

    听他说要再去人间探查此人,师尊回道,刚好,你小师妹也在,你可与她同行。

    师妹指的自然是乔慧。

    那个名字甫一浮上心头,他便有微微的烦躁。

    她只是在人间而已,他就得去找她?何况,他也不知她去哪了,天大地大,五湖四海,她玩性甚重,谁知她又到了哪儿去。

    谢非池心觉师尊所言甚为好笑,只因他和她有一层教引的关系,师尊三言两语便随便将他二人捆在一起。

    但几息之间,他还是展开玉简,千里传言与明令司,询问乔慧在人间的去向。

    问罢,他又觉心烦,何必要理会她上哪去了,反正二人早已一刀两断。那双清癯的手,遂将玉简合起,收入袖中,眼不见为净。

    他往虹道上走,袖中玉简却隐隐光闪,平日也不见明令司回讯如此之快,怎么今日一刻钟便得知了那师妹的消息?谢非池长眉微蹙,挥灭了光华,不作理会。

    虹道乃横贯在昆仑各宫室之间的长道,因雪白透彻,形似白虹,故得此名。虹道尽处,一大殿四角垂下百尺薄纱,夕色洒金,白纱随风飘荡,有仙灵飘逸之景。

    眼前是他母亲玉机真人的居处。

    幼时,他练习间烧去一片庭园,父亲对他的天赋甚为赞赏,母亲却只是叹息。

    谢非池挥去心头往事,步入殿中。

    层层白纱后,是一正抚琴的女君。几个她从蓬莱家中带来的侍女围在玉机身旁,唱着她新谱的曲子。因与父亲不和,他母亲常在殿中谱曲、奏琴。那古琴亦是玉机真人的法器,娱情之余,也当是修行。

    古鼎焚香,琴声冲淡。

    在这寂寂的雪白的宫殿中,他父母如天涯海角上的各一株树,遥遥而峙,一个权威地把持着仙界事务,一个寂静地在雪山下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