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确实是他开口在前,也罢。

    玉瓶微倾,银汉层层泼泻。

    谢非池甚至不用念动法诀,起心动念间,便云生天心,雾锁千里。一阵疾雨降下,整座山脉都在发出滂沱回音,草木由死回生。雨密密,并不打湿他衣衫的一丝一缕,风卷起,他依然仙仪严整,不动分毫。

    方才师兄还说由他和月麟代她降雨,现在到场了,倒只由着他一人施法显灵了,仿佛在她面前出风头一般。

    见大雨天降,乔慧很疑心那玉瓶中究竟有没有那么多池水。

    他的修为确实是高,乔慧心道,早知当初翻书自学降雨术时,假装不经意地套他几句技巧。

    第一次见仙家呼风唤雨,跟在白银珂身后的几个官差看得目不转睛。旁观的民众久旱逢霖,也都喜极而泣。

    雨如烟如雾如淡淡珠光。谢非池人在雨中,分毫不湿,如披轻烟罢了。他收回玉瓶,见一众乡民向他拜谢不止,也目不转视,无甚表情。

    还是乔慧和柳月麟上前扶了那率众人跪拜的老村长起来。

    “仙家受人间供奉,解危济困本便是仙门之责,老人家不必多礼。”

    师兄的法力仿佛瀚海无穷,滔滔灌注于雨中。一时间,乔慧不禁心想,他此来或是追查天山之事时顺手一为,抑或是为了帮她,但师兄若是真的心有天地生灵,大约会是一位好神君。

    她希望他真是为民生疾苦所触动。

    但论迹不论心。

    “师兄修为高深,神力通天,感谢师兄施雨为民解困。”乔慧转身,向他抱了一拳,真诚地道谢。

    谢非池并不多言,只当她的夸赞如流水而过,反正她一向巧舌如簧。何况如今二人关系不明不白,她竟还如此花言巧语,莫非有旁的男子来帮她降雨,她也如此夸耀一番不成?

    自己诚心谢他,他竟毫无喜色。乔慧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索性懒得管他。既降过雨,暂解民生之困,便该去调查异象之源头了。

    此村毗邻河洛交汇处。河浊而洛清,汇之如太极阴阳。

    望河洛之交流兮,看成皋之旋门,千百年来,文人墨客都书写过二水汇合而成的河上太极图。但眼下雨打江面,清水注入,历数千年之久的八卦水景渐渐消失。

    乔慧望向那逐渐缩小的八卦水景,若有所思。

    清浊异流,皦焉殊别,二水交汇,成阴阳之景,是否会是这方圆百里灵力最强处?她平日在灵蕴充沛的仙境行走,只觉如一牧女行走在山间,漫山遍野都是她的羊,供她驱使。但眼前目下,如身置荒芜山野,生机寥寥。

    见她似在思索,身畔的柳月麟道:“小慧你在看什么,那河上有东西么?”

    乔慧摇摇头:“河上没什么东西。”

    “或许是河下有东西,”她低声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当日天山不是也被人凿空山体么,若是如此,应当也是从水下窃取灵脉。如今尚不好令乡亲们知道灾情或是由怪力乱神引起,以免引起更大恐慌,我们还是寻个别的地方再议。”

    因巩县位于水路枢纽之畔,一路上驿站颇多,此村恰好也有一驿站。众人便在这驿站中落脚。

    步入驿站小院,乔慧思虑一事。

    识海中,她向谢非池传音道:“师兄,告诉署丞一行,那引发灾象之人疑似是你同族,你可介意?”

    “无妨。”

    谢非池静定片刻,明白过来她竟是顾及他在旁人眼里的形象。

    他道:“如果线索是真,那人不过是一宵小鼠辈而已,与昆仑无关。修行问道凭一己道心,何须窃取下界的灵脉,可见此人是一无能之辈。昆仑不容无能之人。”昆仑中纵有权力斗争,也不屑于行此卑劣之事。

    乔慧心想,好罢,看不出来师兄你还有这么正义的一面。她便道:“好,咱们一定要严加惩治这鼠辈。”

    谢非池听了,只冷淡一笑,不再答她。

    驿站简陋的厅堂内,油灯昏昏,难辨卷上字迹。乔慧略施一昼明术,一团橙黄光晕顿时聚于梁上,映照通明。

    乔慧梳理片刻,便将自己方才的猜测道来:“河洛交汇分清浊两侧,如阴阳相济,环流成卦,此地灵蕴原应最盛,但方才一路沿河走来,周遭灵气却甚是空茫,或许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心念电转间,她又道:“那始作俑者,谢师兄怀疑是他一数百年前的族人。他此行而来,也是为了大义灭亲,缉拿那恶徒,他出身昆仑,昆仑不容有如此不仁不义之人。”

    字句间,她将他和那谢航光撇得一干二净。一旁的谢非池抬眼看了她一瞬。

    “原来如此,昆仑仙山我也有所耳闻,果然是门规清正,”白银珂道,“若要探查水下,如今水位既枯,正好可以派人潜游而下,我调遣人手前去一探。”

    乔慧道:“如今水位虽比汛时浅,但令人下水也有风险,我施法将河水分开再察便是。而且我有神识,大约能更快找到何处有异。只是方才有乡亲在旁,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旱情与神鬼有关,便没有贸然行动。”

    柳月麟却道:“那两河交汇处异流数里,若要探查,莫非你要一人分开数里之水,你能支撑得住么?你病才刚好。”

    乔慧道:“我没试过嘞,不过我猜应该也不难罢,不过是用分水之法用久一些,而且如今水也甚浅。大不了让月麟你帮一帮我。”

    听她说让自己相帮,柳月麟欣然答应。

    幸好她不是想起那昆仑谢来,不然让那昆仑谢跟在她身边“护法”,只怕又死灰复燃。天,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心觉那谢非池就是一棵毒草,人傲得不行,方才小慧一番答谢,他竟爱答不理的,家中也是坏人辈出。真怕小慧回头一嚼,要中毒。

    “水中灵脉既已失窃,或会有盗窃者残留的阵法。”忽地,一个清冷声音响起,如冰如玉。

    厅内一静。

    乔慧转头一看,只见谢非池沉静若定。

    这……师兄你心思是不是太好猜了一点。

    白送的帮手,不要白不要。

    她佯装疑惑,惊讶道:“啊,真的吗,那听起来岂不是很危险,不如师兄你也来帮我?”

    谢非池言语简洁:“可以。”

    乔慧心道,真不是我要在分手后还使唤你,实在是情危情急,你还自己找上门来。她便轻快道:“那便多谢师兄了!有师兄助阵,定能事半功倍。”她坦坦荡荡,全无扭捏,仿佛只是多了一个可靠的同门帮手。

    一旁,柳月麟简直一口气堵在喉中,瞪了乔慧一眼,又不好当着白银珂等人的面发作,只得暗自腹诽:小慧平时那么机灵,现下却是傻了,看不出谢非池别有用心么,他何时这般热心助人过?

    但徐徐地,柳月麟心下又升起一可疑的猜测。怎么倒好像……谢非池在被小慧逐句逐句引着、钓着,玩弄一般?

    小慧是故意的,还是自然而然,信手拈来?

    白银珂的目光也在谢非池和乔慧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见惯世情,已瞧出其中端倪。这位谢仙师冷若冰霜,对旁人视若无睹,偏偏对乔姑娘的事很是上心。方才布雨时,他主动请缨,此刻探查河底,又开口相助。态度看似冷淡,实则迂回。

    她原以为只有中原人心思九转,将至真至美至简之事变得复杂,若是喜欢,直接开口相告即可,何必欲说还休、百般暗示,如此繁文缛节。未想上界仙人竟也如此,一身的修为道行,到头来也在红尘中沉浮。

    白银珂心中洞若观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有三位仙师出手,自是稳妥。乔姑娘可还有需我配合之处?”

    “还请署丞帮忙守住岸边,莫让乡亲们靠近,我不想惊扰临近的百姓,”乔慧答道,“事不宜迟,待雨势稍歇,我们便去河边。”

    窗外,雨声渐小,云开见月。

    河滩旁。

    经太仓署一行劝解,三三两两仍未散的乡民已归去村中。

    乔慧双掌一推,江河之水倏然分拨,中开一线,沙泥毕露,乱石伏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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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今天写到一半发现地理设置有点bug,返回去改了前文发现新的一章也要重写,所以更新得少了,给宝宝们发个红包作为补偿[爆哭]

    前面写的是汴河和洛水交汇、地点在密县,现在改成洛水和黄河交汇,地点在巩县了,刚好可以用河洛图的设定而且离洛阳也近,改了一下五十八和六十一章[让我康康]

    小慧能感觉出来师兄还喜欢着她,其实她也是还有点喜欢师兄,不过只要师兄的观念不改变,他们还是只相恋不相知[托腮]顺便一提小慧真的没觉得自己在玩弄缅因猫,她就是觉得多个人好干活,非常纯朴的小农民[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