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仍是宗师兄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去。

    忽地,身侧另一人居然开口。

    “不引江河,凭空降雨,岂止绵力。你法力修为确是不俗。”语气依旧平淡。

    听见他的声音,她一僵——方才活见鬼的余韵仍在。缓缓地,乔慧转过头来,道:“谢谢夸奖。”这几日施法,谢非池口中多是劝诫她不要不顾己身,破天荒地,他竟有一句嘉许。

    如此难得,领受一句也无妨。

    是否世间的前度都如此莫名其妙?月前还泾渭分明,如今又要暧昧。他有话何不直说呢。

    一旁,宗希淳已顺势道:“大师兄所言极是。师妹天资卓绝,修为深厚,更兼一片仁心,泽被苍生。”

    “一片仁心?”谢非池淡笑一声,“大约是罢,为了降雨,不惜自己病倒。”

    宗希淳听罢,目光向乔慧一望。小师妹她……病过?

    那厢,乔慧被他二人一左一右地“夸赞”,只觉气氛愈发古怪,听着像这俩人在比谁更能夸她一般。又恐师兄要顺势提起他给她喂汤传功之事,乔慧忙出声打断:“停停停,再说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

    乔慧加快了脚步,道:“正事要紧,东都甚广,还是赶紧去下个地方看看。”

    听她此语,身后二人也只得随她继续巡行,神识如网,细细筛过东都的街巷屋宇、人流气息。

    女科高中当日,她还没有一日看遍长安花。如今为追查一贼人,东都景色倒如风吹飞花,在她余光里疾速轮换。

    日头渐高,城中喧嚣更甚。到了州桥附近,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有异样。”她目光望向前方市坊。

    宗希淳也凝神感应,果然,喧闹市声、驳杂人气下,隐隐流淌着一层很淡薄的灵力,如一障网,向城东蜿蜒。

    “是古吹台方向。”前方,乔慧已有了判断。

    她心下,仍有些古怪。此情此景,很像对方故意放出一道灵气来引他们前去。

    抬头间,她目光忽与谢非池对上。

    他仿佛是……一直在看着她。

    谢非池视线很快便向一旁转过去:“若他真是故意引我们前去,只谨慎一些便是。”

    那宗师弟修为低微,待会,还是得由自己来护着她。

    古吹台,相传为师旷奏乐之地,历经千年,台阁几度兴废,如今供文人墨客登临怀古,仕女儿郎游春赏玩。

    台阁寂寂,古木森然。虽是午后,也不应全无游人。古柏下一片幽寂,风吹来,甚至有阴冷之意。那层若有似无的结界,在此地愈发清晰起来。

    三人踏上石阶,欲登台细察。

    霎时间,景物生变,芳草古柏、亭台楼阁,渐次消隐,唯余脚下石阶延伸向上,五彩祥云在阶旁氤氲流转。

    吹台因上古仙音得名,眼下亦有仙乐缥缈,不知从何处响起,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乔慧低声道:“小心此处,恐有人设了阵法。”

    石阶退远了,有凤鸣、有歌声舞声传来。烟笼雾锁,祥云弥漫,姹紫嫣红开遍。

    云涛翻涌,碧空无垠。他们立身之处已是云海之上。

    七彩的鸾凤,尾翎长长,羽光华艳,掠过长空而去。云端,几个飞天神姬身披轻纱,扬手撒花,或弹琵琶、或吹横笛,曼声弹唱。亦有金龙虚影,在碧空中遨游。端的是一派歌舞升平、仙家极乐的景象。

    但眼前种种,皆是海市蜃楼。鸾凤、天姬、金龙,皆无生之气息。

    “不过是幻境。”谢非池的声音冷冽如水。

    宗希淳亦唤出南枝春折,剑光如雪,幻化出剑阵,护持三人身旁。

    云海深处,一人踏云而来。

    那人身形颀长,身着暗金道袍,帷帽宽大,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颔。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行走在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仙境”之中。

    乔慧心中一凛。

    这道袍、帷帽,与当初在秘境之中,向那节度使进献邪计的道人身影渐渐重合。她心念电转,想清一诡异事实——原来,从那时起,他们便已与这人有了牵扯?

    来人声音清越:“这一番景致,三位小友觉得如何?”

    乔慧直言道:“不如何。飞天、鸾凤、云海,皆是吉祥景物堆砌。想象力有限得很。”

    帷帽下的面容倒并无愠色,只轻笑一声:“或许我的想象真的有限,比不得小友你小小年纪,思维活络。”

    他微微抬头,目光投向碧空深处,“想象有限,不如亲眼一见。飞升之后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天外之天,是否真有琼楼玉宇,永生逍遥?”

    他收回视线,平视眼前三个后辈:“三位小友就不好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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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公寓装修我一直在外面流浪,然后又有点卡文,叠了两个debuff写得超级慢[爆哭]

    谢谢宝宝们理解这两天实在突发状况太多了,今天应该就能装修好了明天会正常更新[爆哭]

    第67章 大师兄的剑 他的剑,只为她而出……

    “想象有限, 不如亲眼观之。飞升之后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天外之天,是否真有琼楼玉宇,永生逍遥?”

    对面的人收回视线, 平视眼前三个后辈:“三位小友就不好奇么?”

    他话音未落, 乔慧已清楚他目的是什么。

    又是为了飞升成神?五色的吉光, 灿然照着, 照出寰宇间一片空茫的白金色。

    她真不明白飞升、证道为何有这般魅力, 引无数人竞逐之。生而有灵,身怀芸芸众生不能及的神力,一念之间便可奔腾山岳、遨游碧空, 这还不够,还要祸害下界?

    山河万民如同一小石, 被天边一只巨手取来雕琢,随意采用。

    一股愤怒从她心头涌起。为何有人可以这般随意生杀予夺?

    她沉声道:“有什么可好奇?”

    被眼前这小姑娘接连反驳, 那人也不恼, 仍是微笑, 背后一片辉煌天光。

    乔慧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就是昆仑谢航光?”

    那人轻笑一声道:“这个名字倒有许多年未曾有听起了。”

    还真是他。乔慧向身旁的二男道:“看来就是此人。”

    见大师兄的目光对上她, 她也光明正大与他对视一眼:“咱们速战速决, 将他缉拿回昆仑正法。”

    速战速决?三言两语, 将一个底蕴高深的敌人视若无物。谢非池原本觉得她太过轻狂,转念却又想道,她青春年少, 轻狂一些也无妨……何况,他也确实, 有几分爱她的轻狂。

    “好,速战速决。”他颔首。

    金光中的人,微眯着眼, 也缓缓打量那昆仑的后辈。

    千百年岁月过去,他一直处于半神之境,不得进展。一转眼,昆仑又有新的天骄了。他布下此局,也是想看有无可用的胚子。

    这后辈身旁的小姑娘也不错,只可惜是女身。

    谢航光没有再废话,天降法光。

    龙凤依然优游,仙姬神子也犹在轻笑曼唱,但云海已翻涌而起。

    金光从天而降。

    仙乐中,扬手洒花的仙子,其泼洒的花瓣也变幻成一道攻势,很凌厉。漫天花雨飘落,如流星碎屑,锋锐无匹。

    乔慧忙机警闪避,道:“咱们且到上边的云层去。”

    她飞身而起,追至上一层祥云,不想与谢航光布下的幻景缠斗,只想将他一举击败。

    但举目四望,碧空中已空无一人。

    苍天高迥,一片沉沉的夕色压顶而来,诸仙妙相、鸾凤天龙,无限繁华绮丽的图景层层压下,万事万物蒙着一层妖诡的金光。

    宗希淳见情景怪异,剑雨清光如屏,护持着三人。自然,最主要的,还是护着“她”。

    谢非池见宗希淳为乔慧护法,心觉无谓,她天赋更在这位宗师弟之上,轮得到他来护法?何况,若她有难,自己自会出手相帮。

    他凝神感应,分开识海中层层云影,渐看见一道暗金虚影,若隐若现。

    “我能感应到那人位置,”谢非池当即道,“师妹与我配合。”

    乔慧点点头,简略地作了一番战略布置:“宗师兄维系剑屏防御,谢师兄锁定方位,我一剑直捣那邪魔外道的真身。”

    谢非池有一瞬哑然。

    她竟还颠倒了主次,他之意明明是她来配合他,他去对战那贼人。

    算了,懒得纠正了,由得她去出风头。

    他所想只是速速擒拿贼人,回昆仑告命,这无聊的任务,功劳落在谁头上又有什么关系,就是把这战绩送给她也无妨。

    余光里只见她汗滴额角,闪闪生光。

    真正灵他不满的是……她身边还有一个无关之人。

    也罢,待战斗结束,她还看不出谁才是值得她青睐的强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