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乔慧心道,这妖怪虽然品性存疑,但身负千年修为,甘心伏低作小、为人赘婿,也算跳脱了世情规训。

    这世间森罗的规训,一层层笼罩头顶,凭虚御风,竟连飞身至仙境之中也不能免。

    因夜已深,她并没有和宋家夫妇再多叙旧,只目送毓珠登车,朝她挥了挥手。

    直至不见那马车,她方乘风一阵,回宣平坊的家中。

    数日不归,一推门,满室的家私器物敷了一层月光,幽翳静美。都是他当日留下的种种。

    插花如雪,或粉或白,层层叠叠交相映,一蓬又一蓬的香雾。她离家一旬,这些花竟仍未凋谢,看来又是仙男从仙界所带的仙花了!

    不过走近再一看,好吧,也不是全然无事,已有几瓣边缘微有蜷曲。

    乔慧心下有点不忍,人有辜,花无辜呀。遂取出灵药一小瓶,浇灌其上。

    施罢灵药,那“仙花”已然回春,香气更甚。她在满室他留下的香气中游荡,低头见香炉、冰鉴,蓝底的花鸟地毯,抬头见紫檀的桌椅,垂悬的珠帘,墙上数幅古画。

    古画中,自然挂着她往昔的大作,那圆圆滚滚的猫狗和苍茫山水混搭着,乔慧看了,不禁一笑。

    从前似乎和师兄合画过一扇子,也是如此。

    笑罢,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浮起。一旬过去,二人已整整十天没有再联络过。农忙,她亦事务繁多,三四日不曾低头翻看玉简。

    她心中起伏不定。

    就算师兄传讯来又如何呢,他亦好亦坏,他的好是一些物质的体贴,他的坏却是……或许他说得确实有理,两个人之间,真能单纯地凭着爱恋走下去?志向不同,话也不投机。

    静静地,她取下腰间玉简。

    不过最先入目的却是柳月麟的消息:

    小慧,我要回姑射南峰一趟,通过南姑射继承人的七道试炼,你可要来观阵。

    ……

    十日之前,洛阳昆仑行宫。

    人间的牡丹通常只在春季盛放,而仙门之中四季皆有牡丹。

    月下一小灯笼浮在花畔。一个初入昆仑的小小仙童,正就着仙灯流光,仔细地打理这名贵花卉。

    行宫当值,在昆仑山上的亲信门徒眼中可堪流放,但这小孩儿不懂什么荣辱斗争,只觉每日莳弄花草,十分逍遥。

    刚剪完花枝,他又哼着歌儿去喂鱼。

    鱼养在牡丹池中,这顿是晚饭。

    听闻这一池的池水曾因少主讨一师妹欢心而抽干,不知何故现又养上鱼了,还是一黑一白两条仙鲤,七八丈长,有点儿吓人。园林杂役的众童子中数他胆大,便由他顶下了这差事。

    他手提一桶饵料,迈上了池上小桥,待要洒饵喂鱼。

    养花、喂鱼,如此又度过平静祥和的一天,父亲母亲还说昆仑中静穆森严,让他小心当差,哪有的事,美得很美得很。

    然而,平地惊雷。

    那清池原是波光粼粼,只有鱼在水中游,冷不丁地,竟映出一雪衣银冠的影子。

    小仙童呆滞,小仙童紧张,小仙童冷汗直流。

    天,真是不听父母言,吃亏在眼前。

    小仙童连忙跪下,瑟瑟发抖:“不知少主今日归来,有失、有失远迎……”今天掌事的也没说少主日程至此呀!

    更要命的是,今日其实是旬假,行宫中留驻门徒休沐了大半,另一个与他一同在牡丹林当值的童子,似乎也在数里开外……

    见少主不语,那仙童又壮着胆子道:“您贵人事忙,有什么吩咐小的立马为您安排。”掌事不在,旁的童子也不在,看来正是他一展才干,升官加俸的好时机!

    小仙童很努力,那少主很沉默。

    半晌,顶上的人方道:“你退下。若遇见旁人,就说我在牡丹林中,让他们不要踏足此处,不要打扰我。”

    哦,看来是少主是百忙之中想赏一赏花,散一散心了,很有情调很有情调。小仙童未料头一回在贵人跟前当差如此容易,竟只是去告知旁人不要来扰,他一定广而告之,宣而传之。

    他当即告退,小跑跑开了,忙着去告诉其他人少主要赏花不要来打扰。

    然而,转过游廊,正是园径弯折处,桥上的人又倏然映入他眼中。

    就这么一看,这小孩儿已然吓傻。

    一滴泪,从那贵人眼中淌下。

    这、这……看到少主流泪会不会被杀头……天地可鉴,实在与他无关哪,都是这游廊非要在此处转弯,要问责就问责设计这牡丹林的画匠成么,他还是个黄口小儿,求高抬贵手!总之,小仙童震撼,小仙童大恐慌,小仙童马不停蹄地溜了。

    天幽蓝,月影霜白。

    窄桥上一片孤零的影。

    谢非池目光放空,眼前是花影游鱼。花丰茂,鱼成双,总之这些无灵无智之物,都各有各的伴。

    黑白的阴阳鲤,正是仙宫中那一双。因她从前说过它们长得趣致,她现今又在东都当着她的差,他便命人将那鱼移养至此,她休沐日时,可带她来观赏一番。

    如今看来,这鱼全没有再养着的必要了,还留着做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眼前碍眼起来。一生之中,他掌握过许多,指挥、调度过许多,唯独她,像漫漫玉阶间踏空的一级。

    他撑着阑干的手有点颤抖,仍犹自强硬地,将那石阑用力一拍。

    正于此际,他腰间玉简光闪。

    是不是她传讯来?

    若然是她,只要她有一点点软和,他通通前事不计。

    抑或,谢非池平抑着思潮,这一回是该他向她道歉。

    他取出玉简,定定地看了一息,而后一拂冰凉玉面,调度出里头的传讯。

    但玉光冷莹,不过是门徒向他呈报仙宫中的消息,姑射北峰的掌门人求见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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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已心灰意冷。

    小慧:太好了育种试验成功了[撒花]

    童子:哎妈呀上班正摸鱼呢!

    鲤鱼:没惹任何人[捂脸笑哭]

    写得很赶很赶,要再修文和增加五百字,宝宝们明天我更新时可以再返回来看看这一章,上一章也新增了一千字了。最近更新不太稳定,看看能不能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日更,努力中[可怜]

    第85章 师兄受情伤不要紧小慧要去旅游 姑射山……

    司稼署庭院中的豆子嫁接成功了。

    嫁接所得的豆子, 豆硕大圆润,与上界的豆子有几分相似。前人大多只嫁接瓜果花木,未料嫁接豆子也能成功, 乔慧心中一阵鼓舞。

    小时候跟着爹娘嫁接过一次, 她便觉嫁接甚是有趣。

    花接花, 木接木, 晚开的能变早开的, 细弱的能变健壮的,仿佛倾倒一宝盒,流泻奇异宝光。

    家中那瓜架上的瓜就是她接的。起初是她帮着娘接, 后来,一整个小院全成了她的试验, 南瓜接西瓜啦,桃子接杏子啦, 枇杷接林檎啦, 更别提眼下发现豆子这一簇柔嫩的小苗也可以接成——思及此, 她浑身来劲, 仿佛一众花花草草、豆豆麦麦全都亟待她去点拨。

    短短一日, 乔慧又接了绿豆、赤豆, 稻子、麦子,提笔写了一豆子接缚事宜的小册,薄薄几页, 言简意赅,供署中同僚传看。

    同僚们都道:“原来豆子也能嫁接?哎, 真神了。”

    乔慧便道:“凡事都要试试才知道呀。”

    书上可为的,她试过,未有人为的, 她更要一试。种选,育苗,嫁接,林林总总,全都是天然造化的游戏,她劳作而不觉劳苦,只觉轻快和满足。

    至于麦子稻子能不能成功,看看再说。

    前几日他所遗留的不快,被豆子麦子稻子一挤,排到了脑后。

    好短暂的伤心史,一夜翻过,落花流水杳然去了。

    几日里她也看过玉简,上头只有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师妹,我在行宫,我”,嗯,还挺神秘,我字后面就没了。浓情蜜意的时候,他的心是顶好玩的一个字谜,她手痒痒,总爱揭谜,但冷下来,她又忙起来,哪有空去猜他的心呢?

    不如先顾眼下。

    眼底,嫁接所得的豆子捧在手中,粒粒圆润,如珠如玉,一小抔查验,一小抔煮来看看,其余的全部留种再种。见豆子又种下数窝,她不禁心道,不知嫁接所得的豆子,再种下去能否再得一样的豆子呢。

    她心潮起伏,又想道,可惜只带了些上界的种子回来,没带什么花枝、树枝,不然还可以再多嫁接点儿。

    天助她也。

    月麟刚问完她要不要去姑射,今日大师姐又传讯问她,门中的夏日庆典,她是否回来一观。

    时至仲夏,夏夜晴朗,便于观星。星汉河图在修道人眼中有着蕴藉真意,上界遂有个银汉节。临坐天河水畔,茶百戏,星图推演,论道讲经,自有一派文雅风流,乔慧每年都玩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