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莞尔,又再拍几句马屁:“师兄琴艺高超,听师兄抚琴,方知何为高山流水。”

    谢非池得了她一番吹捧,面上虽不动声色,但一拂衣摆,已落座琴后。

    乔慧心道,这么矜持!

    只听他信手一拨,冷然音生,优游泛于弦上。

    山静秋鸣,月高林表,云林春霁,鸿飞冥冥。

    抚琴之人当真是名手。

    乔慧原只想给二人的约会安排些什么活动,不致于大眼瞪小眼,如今听着,倒越听越入迷了。琴音如水,她的目光,也渐由弦上移到琴后人俊美的面容。

    平日他也仪表俨雅,但眉宇间总有目下无尘的傲慢。唯有练字、抚琴时,方有玉映静水般含敛的美。二人皆是坐着,仿佛受美色召唤,不禁地,乔慧向他挪近些许。

    察觉到她的靠近,那抚琴的人抬起头来,眼神幽静:“师妹也想弹?”

    乔慧这才回过神来,一笑道:“对呀,师兄你起开,让我也试试。”她的神色仍是一派坦然,光明正大的。

    “好,师妹你自便。”

    他如此说着,但并未“起开”,不过与她相邻而坐。

    乔慧心觉这氛围真有点怪怪的,但琴在掌下,她也跃跃欲试了。回忆起从前所学,她右腕悬着,以待弹弦,左手靠近琴徽,按弦、泛音。

    虽他在旁,她有点儿紧张,但不妨事。

    总之,她稍呼一气,刚想在弦上一勾——

    一双冰凉的掌却已轻轻按在她肩上。

    “师妹,你很紧张么?肩膀放松些。”

    被他这么一按,自是失手滑音了,那古琴发出莫名其妙的一声,飘飘远去。

    “哎呀,师兄你别捣乱,我自有分寸。”乔慧拍开了他的手。

    然而这微妙的气氛之间,她大约是真有点儿紧绷,兼之不精琴道,一弹,又错音二三。

    身旁的人不禁失笑:“这弹的是什么?”她聪慧灵心,原来也有不甚精通之艺。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横过她的手,向她示范了几个音。

    二人的臂交错着。

    琴弦微温,不知是柘丝温润细腻使然,还是她乱弹琴的余温。微温的弦贴在他冰凉的指腹,一温一冷,谢非池轻轻抚过琴弦,喉间不由得滚动一息。那弦在他掌底哑然一声。

    乔慧有心扳回一局,赶紧揪住他错处,笑道:“哼哼,你不也弹错了,还说我?”

    但身旁的人并不语。

    东都的夏夜闷热,幸得室中添了冰鉴,白雾升起,冰凉消暑。凉雾中,他的面容仿佛晦暗不清。

    这冰鉴原也是他添的。屋中一器一用,都出自他手。他一手添置了她空空如也的家,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像结网一般,待回过味来,她仿佛也在这网中,这千头万绪的情网。

    何况筝语琴心,琴本便有传情之用。

    一环顾,一思索,乔慧立即有了危机感。眼下,似乎,呃,不宜玩笑。

    乔慧干笑两声,道:“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寂静中,一团森然冷香骤地袭上她颊边。他的眼,和她的眼,两两相对,只剩咫尺。太近,近得月光灯影也暗下,他眼中亮着的只有她,她的眼中呢,也是他。

    忽地,不知是谁的手在琴上一撑,滑出一片错音。锵一声,谢非池似是回过神来,要将脸移开。

    但他不过退开一寸,她已蝶点蕊般吻啄在他唇畔。

    方寸之间皆是她的吐息,鲜柔花苞一般扑到他脸上。

    被她吻着的那个人自是愕然,怔愣片刻,抬手,结实的臂搂过她的薄背,将这一吻加深。

    一吻毕,乔慧在他怀中盈盈抬眼,道:“师兄,你好香啊!”

    “你……言语休要如此轻浮。”谢非池长眉微皱。

    但转瞬,乔慧已笑道:“大大方方地亲了吻了不就好了,刚才不还故作深沉,又矜持什么呢。”她心觉好笑,一只手穿过披在他肩上的墨发,绕在指尖,把玩一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眸色幽暗,握起她撩拨他头发的手,声音低沉。他的另一侧手,已横在她腰间。

    乔慧心下有点儿紧张,但并没推开他,面上犹自维持着潇洒闲闲的神色。

    她双手搂在那团冷淡朦胧的香雾之中,冷香在她手心幻化了人形,俊美的眉眼,潋滟的薄唇,起伏的轮廓,线条优美的肌肉,白大理石般的胸膛。

    又或许,这是一座荒古寂历中的玉像,因她走近,她朝他轻轻呵一口气,他便有了人的七情。血统、身份、家世、修为,一切的一切都抛开,她的眼睛看向他,外物之下的他才开始存在。

    窗外仿佛有一场急雨。水流轰鸣,将一切高高在上的、严冷束缚的,悉数释放。

    只为了掩饰他湍急的心声,这世间便降下滂沱大雨。

    一室的光影都暗了下来,繁密雨声也隐没。昏暗中,彼此的一寸天地中,隐约有人在她耳畔道:“师妹,我知道你和我有许多不同,你有你的志向、你的前程,我全都愿意成全你……但如果你今后变心,我不知我会做出什么。”

    半是以退为进,半是含蓄的威胁。

    他呼吸她的体温,他不准她离开他。

    她却不知此中凶险,轻易给出她的承诺:“我当然不会变心。”

    得到这承诺,那冷香中的人影轻笑一声,似是终于甘心。

    ……

    直到日出雾露馀,青木如膏沐。

    一滴雨露自院中玉兰垂落。

    晨风吹过,二人一手打造的小秋千轻轻荡着。

    隐约有冷香氤氲,丝丝缕缕地消融在她颊边。

    乔慧猛然睁眼。这下真是坏了。本只想小小逗弄一下师兄,这下好了,依她计划,夜里原要将连日的研究梳理,谁知就此荒废一夜,一个字没动!扭头一看,那罪魁祸首的臂还环在她肩上,熹微的光中,容颜静美。

    吓人的是,他睁着眼。

    水仙色的眼白,浓墨的瞳。

    一觉醒来,人也十分贤明智慧了,乔慧的头脑疾疾运转,心道,真不中了,师兄他好像不用睡眠,他该不会就这样睁着眼一直看着她吧?

    这、这简直是鬼故事……

    那厢,那俊美的鬼已徐徐道:“醒了?”

    这雪鬼竟然还能口吐人言,乔慧吓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醒了醒了!”

    谢非池坐起,一室天光粼粼,流过他墨黑的发、块垒分明的肌。他微微眯眼,睨着她,道:“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

    其实她浑然不知他指的是什么。美色当前,她魂梦中一时上头,夸下海口说了一千句一万句。但此情此景,总不能实话实说吧,她只好道:“记得记得。”

    谢非池心觉她此际十分敷衍,不禁微微蹙眉。这师妹该不会天一亮就翻脸不认人,享用过后,当无事发生?

    不过稍稍分神,待目光回转,她竟已连衣服都穿戴整齐——连靴子都穿上了。

    “你穿靴做什么?”他的眉不禁蹙得更深,“我特意选了你休沐的日子来。”言下之意是问她休沐日又到哪去。

    乔慧道:“我今日要去地里呀,上回在教中带了些仙木的枝条回来接枝,我去看看如何了。还有之前选育的粟米也种下了,不知经了法术选出的种子在地里生长得怎样。”

    但师兄来都来了,不好将他一人抛掷此处,她想了想,又问:“师兄你去不去?你去就给我搭把手。”

    谢非池心道,凡尘浑浊,他怎会跟着她去地里。

    而且,她方醒转便要马不停蹄要去地里,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情衷轻诉,只有一句,我今日要去地里呀。得不到她清明时的承诺,夜里说的仿佛也不再作数。

    她就这么走了?

    他心底有点幽幽的气,他在她眼中还比不过一株稻子——他并不知粟是个什么东西,只一律归为稻子。

    但一抬眼,见她后颈处有淡淡的红痕。

    他起身,就着晨光将发冠、衣袍逐一复原,雪白严整,回复仙家仪表。但这仙家所说的却是:“好,我随你去。”

    乔慧回首,见他又回复那淡漠神色,不禁腹诽道,如此做派,倒仿佛是他纡尊降贵,屈高就下,莅临凡间来了。

    她一本正经道:“师兄你待会可别摆什么架子,不然别人说我找了个不礼貌没礼数的。别人和你说话,你要是不想回答,你就……

    “你就保持微笑,点点头,这样大伙也就当你是一个有礼貌的哑巴了。”她迎向他蹙起的眉,调皮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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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种田[奶茶]

    先甜一下,下卷的主线是师妹的科研+农业改革+仙界的大阳谋,这个农业改革涉及到一点土地政策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