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京畿京东一带有农家爱给小麦深耘断根,她也试了,在水肥极好的官田里效果确实不错。但夏季时她走访过几处乡田,好几户人间,用了这个法子却没有丰盛的收成。

    试验一番,才知道是不同的土地水肥境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有的乡亲见邻家用这方法有效果,也非要尝试,反而得不偿失了。

    细细梳理出准确的播种量、行距,水肥用量,又是一番功夫。

    幸好她并非单打独斗,署中同僚也多有助力。

    靠着施法催促官田中小麦生长,短短七八天,她已摸索出了小麦精播的窍门。

    一切都被她编成一本简明易懂的小册子。穴播,行距五至六寸,不同地力的土地如何施肥,如何促苗又如何控庙……逐一在小田试验之后,再不施仙法、按着这规律人力栽培一年,如果确实有效,便在大田中推广。

    还剩一个品种的问题。

    粟米可以用法术结合一穗传筛选出一优秀品种,给了她很大信心。

    这回到了麦子,她只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为提升成果,她决定从好几种麦子中用穗选法优中选优,便在各小田间种下了不同品种的小麦。这些麦子都各有千秋,或是秆高且穗多,或是虽然矮些,但穗粒更加饱重。

    天降惊喜,速生法术过后的第一日,她便在田间发现了一株极其完美的麦子。秆高而壮,主茎上结穗也多,粒粒饱满,几乎没有瘪粒,好一株嘉谷。

    乔慧面露喜色,心道真是天助她也。

    发现了这一麦子,署中与她一齐选穗的同僚也欣喜十分,众人都盼这一株嘉穗的种子天女散花似散下去,地上再起千万株一样的来。

    自然地,它的麦粒被收拢、晒干,种下。

    但法术施展,日落,日升,小田里长出的小麦却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所结的穗也有饱有瘪,全不似期盼中的模样。

    秋日落叶被凉风席卷,飘飞远去。

    为何会这样?乔慧站在田间,见眼前一片乱景,宛如天降冷雨,朝她兜头浇下。昨夜她满心期待,一夜难眠,今晨卯时未至就起床梳洗,披晨星而出,一路上心火雀跃——如今那火苗熄灭了大半。

    怔滞片刻,她深吸一气,调整了神情。

    若她是一寻常小吏也就罢了,如今她掌管着许多重要事务,怎能因一时不顺便将忧愁挂在脸上,岂不是拂了大伙的心气。

    她转过身,秀美面容上已雨销虹霁,镇定地微笑:“确实不是所有嘉穗留种再种都会一样优良,这种事情……历来也是有的。我修行三载,有仙术法力,再试多几回便是,大家不用灰心。”

    第二日,她重新施法,又依照一直以来选穗选种的方法再选秀穗,复又种下。

    新选出来的麦株结穗颇为丰满,只秆茎不如前者壮硕,稍逊一筹。

    然而这一株播种下去,却是满园皆循它的品相。

    “哎,都说了署令是仙长天师了,什么能难得倒我们署令?”

    “这麦子结穗颇多,如果在大田也能种植成功,说不定京畿路的亩产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乔慧听了这些庆贺之语,心下虽然略有欣喜,但摆摆手道:“为时尚早呀,现如今只知它结穗多些,还不知它口味、耐旱耐涝等旁的特性如何,还得再多观察。”

    她言语谦逊,但拦不住署中为这新麦喜悦,今日午食,吴春帆做主,多添了几道菜。

    乔慧自是和吴春帆一起坐于上首。

    糟腌鱼,清蒸鸡,又有鲜果碟、腊味盘。因仍是办公时候,众人只以茶代酒。

    端茶庆祝之际,却仍有一疑问盘旋在乔慧心头。为何有的嘉穗能将品相代代延续,有的不行?

    夜深,司稼署各人差不多都已下值。只有乔慧办公的那一房中还亮着小灯一盏。

    不过除了她,倒还有一人未走。

    乔慧从图谱中抬头:“吴大人?”

    吴春帆道:“秋初多雨,乔署令还是早点归家为妙,以免夜雨忽至,道路难行。”

    “我带了伞呀,”她又一笑,“吴大人不也没走?”

    门外,一点淡光照着吴春帆瘦削的脸。他鬓间有丛丛的花白。他道:“秋收后又要秋税,我在复核这几日底下人测算的粮食数量。”

    他没将话说全,但乔慧已领略他语中之意。

    秋后便是秋税,两税法施行乡间时,秋税多为纳粮。若地方官为政绩报高了收成,乡民夏税纳银后又受秋税纳粮之苦。

    为避免地方谎报收成而致百姓纳粮甚多,常由司农寺再复核一遍。驻扎各路、各府的寺中官员也有此职务。

    不过京畿路有京师坐镇,方有道道目光层层核验,不知偏远的路府又如何?

    秋收、秋种、选种、两税,几乎千头万绪。

    乔慧心下不免低叹,若一日有数十个时辰便好了,十二个时辰如何够用。

    “怎么,乔署令还在钻研两日前那种子的事情?”吴春帆徐徐道。

    他的目光,移到乔慧案上那架黄铜镜上。这是平日摆在司稼署厅堂的鉴微镜,昨日被乔慧搬了回来。乌木座另一端的托架上正放了一朵麦花。

    只见桌案上散落着几张图纸,是乔慧在勾勒镜下麦穗、麦种的图景。

    吴春帆道:“为何有的麦穗、稻穗无法用寻常的一穗传之法代代相传,此事我年轻时也有想过。”

    乔慧停笔,接上他的话:“我在吴大人那本谷考上看过,是说地中杂气交附,穗质因此不纯。”

    吴春帆一拂长须,道:“五谷虽可由人力干预,也需看天意造化,有些事情造化如此,不必勉强。乔署令上任才三四月余已有许多成绩,已是天赋、勤奋皆过人,有时候不必太操劳了。”

    共事数月,对这后辈,他是真心地爱重,乔慧连日来几乎都在官署中过夜,他心下略有体恤,便劝她暂且归家休息。

    乔慧听出他话里意思。

    她心中却自有她的一番想法。天意造化是农时节气,不违农时、不违节气足矣。她总觉广袤的天地间,仍有许多奥秘未被人解。

    “多谢吴大人,我画完这图谱就回去。”不过前辈的关心也不好不收下。

    吴春帆又叮嘱了她几句,方转身离去。

    乔慧又画了一会儿,见夜色实在已深,这才收拾收拾,下值。

    她最后一个走。

    门关上。

    灯吹了,但月色犹在。

    一道月色照来。

    纸上画了好几朵小麦的花,都是在不同时刻观察得来。第一幅重点画了麦穗小花上一缫细蕊,蕊丝顶着一枚枚小囊。第二幅,那些小囊顶端冒出裂口。又一幅,花粉簇簇落入裂口,黏附其中。

    风又吹散案上的几页。

    小麦,豆、菊、紫薇,她一夜里不眠不休地画了好几样谷物花草。

    画是一夜画成,落笔之前的观测,可不止一夜了。

    秋初选种时的第一株麦穗,除却苗壮,还有穗粒饱满的特点,颇有邻田小麦的优势。她当时便心觉是临近的田垄影响了它。这种情况,她三年前在谷雨监的灵稻中也有见过,两田相邻,一片高杆的墨紫稻,一片矮秆的黄稻,收获时,紫田中居然出现一株黄稻高杆的。

    她心中电光火石地一闪,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急忙取了那麦穗置于鉴微下观察。

    有花才有实,麦粒也是自麦花中来。

    镜下细细观察,前日那株嘉穗麦花顶端丝蕊带囊,有淡黄花粉附着,下方又有一花器,形似麦粒雏形,顶端有细如蚊足的凹口。麦田中也有不曾结实的,她一并细察,终于分辨出不同之处,没有结实的,小囊中并无花粉黏附。

    有了这重大发现,三日内她便忙里偷闲,取麦分作三束:一束保留完整花器,一束掐去蕊上微囊,一束仅去囊留丝。

    她施下仙法催生,完整的小麦颗颗饱满,去囊者麦粒空瘪,掐尽丝蕊者没能结实。

    原来,真的是这样……

    她心中的猜想如潮后礁石,缓缓现形。

    稍稍按捺了心中激动,乔慧又将邻田设为甲,本田设为乙,用细毛刷蘸甲麦的花粉,轻扫于乙麦去粉的凹口上。乙麦长成,果然兼具甲乙二麦的饱满与壮实。

    原来当日那株嘉穗不是失败,而是一个天降的启示。

    一行墨字,草草落在图画里:植物或如人、畜一般,也有雌雄性别,也可杂交。只是单凭风力,雄粉少有飘附雌胎之中,需人力干涉……

    ……

    编书之事在她的忙碌生活中只是一隅。

    秋收过半,秋种在即,寺中又为另一桩要事忙碌起来:疏浚各地沟渠,以防秋汛淤塞,误了农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