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底温柔笑意,仿佛海上的月光,静静洒落乔慧眼中。

    乔慧思索片刻,开口道。

    “师姐,我……我不想看到他沦落到万劫不复之地。当玄钧残害人间吐蕃的帮凶,如果再加上攻打师门,为祸仙境,那他……定然要被押送诛仙台,正……法。如果真到了昆仑攻打宸教那一天,能否由我和他对战?”

    竹林下,年轻的女孩扬起清透素净脸庞:“我一定打败了他,以免他做出更多错事。”

    慕容冰静顿片刻。

    “哈哈,好!我就说小师妹你不会为此消沉。”

    大师姐纤长雪白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过师妹,以你的境界,要击败他恐怕有点困难。如果遇到他,我和你联手如何?”

    “从入门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想着和他比试比试,毕竟,这么多年,他可一直压在我头上啊。”

    只见师姐仍是那温柔如水笑面。但潋滟水色下,原来也藏着千丈的水底峰峦。

    不止如此。

    师姐轻易地看穿了她的心情。

    “我虽不太喜欢他,但既然你仍对他有几丝情意……放心吧,我和你一起打败他,让他最多只是关押天牢,免受一死。”

    乔慧愕然抬眼,眼底隐约有泪花闪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谢谢师姐,谢谢……”乔慧抬手,覆上慕容冰宽慰地拍在她肩上的手。

    谢谢你,师姐。

    我一定会,一定会,在他做出更多错事之前,打败他。

    有了阴阳鱼符,宸教的布防很快结束。各大派也分出部分人马,驻守宸教仙山之中。

    为免此战波及人间,宸教深处的天门本源,也已暂时封锁。

    天门不是人为施法而成,而是上古时就天然存在的传送法门,与其说是各派设立天门,不妨说是各派‘各取一瓢’归于自家所用,此门亘古坚固,千万年来都是开源共用的姿态,为了这一战,才第一次封闭。

    万事俱备。一切,只待用人命寄剑之后功力大涨的玄钧,纲常独断地攻上山来。

    而这一天,也确实到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雪白的仙舫压过云端,仙舫过境处,掀起一片红云。

    举世都是那浓烈的猩红,如同血铸的天地。

    血天白月,云中浮出数百轮明月,无数惨白的光轮幽幽转着,逼视世间。天剑出鞘,修为灌注,剑柄上黑气蛇行,没入玄钧苍白臂上青蓝血管,可怖的邪兵几乎与玄钧的右臂融为一体。

    为了这一战,他已经将朱阙宫中大半人命都用来祭剑。

    天剑神光一荡,其余各派停驻在山下布防的飞舟顷刻间灰飞烟灭。

    但金光喷薄的一剑,已破空而来。

    看见挡在他面前的是何人,飞舟上的昆仑仙君俊美面容流露一丝轻蔑。

    玄钧冷笑:“崇霄,你一个人就想阻拦昆仑?你不顾家门荣耀,投靠宸教,说起来,我还要为昆仑清理门户。你,还有你父亲——你父亲已是废人,留在昆仑中也是浪费资源。”

    这轻蔑羞辱的语言,确实令紫极峰峰主心中涌起一阵怒意。

    但对战中要全神贯注,切不可因情绪而分神。

    谢应崇道:“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我的师弟师妹和各位掌门——”

    一息之间,十数道法光已同时向玄钧袭去。

    困兽之斗,真是可笑。

    玄钧摇摇头,望着飞身至昆仑飞舟前的几人,仍是八风不动。

    “不好,崇霄师兄,他的伤口可以愈合……!”

    星衡君拼尽全力在玄钧胸膛斩开一道,转瞬间,那伤口又愈合了,连血色都疾速隐没入白衣之中,纤尘不染。

    其余各派见状,也群攻而上。

    万剑发出的光芒,足以令那血色天地被明光所覆,猩红黯下。万剑如屏,众志成城,至少,表明上看是这样。

    无边的剑雨,浩大剑意足以遮天蔽地。金光耀目,山岳破碎,宫殿倾颓,连江河也惊涛拍岸。

    但这样古今未有的轰动过后,风烟之中,一道白衣的身影依然如雪峰伫立。

    天剑一挥,层层攻势都在他面前如蝉翼薄纸,轻轻一触便撕裂,他的剑锋屡次指向侄子崇霄君、谢应崇。

    玄钧轻轻叹息:“应崇,你小时候,叔父曾经很看好你。我本想在取代大哥之后,依然留你在昆仑效犬马之力。如果你现在改过自新,昆仑不是不能让你回来。”

    “你,是你……是你对父亲……”

    “那倒没有,他心志不坚,被能者取而代之只是早晚之事。”玄钧神色淡然。

    神兵当前,紫极峰峰主也只能抵挡十余招,很快,玄钧劝降不成,对这血亲子侄的耐心已然耗尽。

    数百层宫殿在他的剑光中层层轰碎,转眼,漆黑的剑气已如迷雾,将十二峰峰主和各派掌门笼罩其中。

    啊,手持天剑的滋味确实美妙。

    难怪谢航光那个废物如此执着……这样的好剑,当然是得由他这个即将统御仙境、问鼎天尊的尊者来用,而非那个只想着什么剑道什么飞升的剑痴废物。

    无边无际的力量,源源不断在他的丹田深处涌来。

    那就在这群蝼蚁死前,作为强者的他最后施舍他们一点怜悯,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吧。

    “崇霄,你觉得本座为何在这里看你们的雕虫小技看这么久?”

    玄钧脸上流露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在你们如此愚笨地自以为能围攻我的时候,你猜猜你的好堂弟、我得意的另一把‘剑’……谢非池又在何处呢?”

    这个地方,好熟悉。

    白墙,黛瓦,竹林。

    猩红天空下,冰冷晚风中,几枝苍翠的竹,潇潇逾墙来,映入他漆黑空洞眸中。

    他想起来了,是他还在宸教修行学艺时的学舍……洗砚斋。

    从院门前的青石步道一直走,很快就能抵达宸教掌门九曜所在的大殿。

    非池,你要杀了九曜。

    杀了九曜,待为父加冕天尊后,你就是执掌昆仑的昆仑仙君。

    非池,你要杀了九曜,你还要把宸教的人屠戮得一个不留。杀了九曜,屠戮宸教,你就会是我的继任者、雪山上的昆仑仙君,你会飞升得道,你会摆脱庸俗的七情六欲,将来,你还会统御四海八荒,全天下都将匍匐在我们昆仑的山门前,匍匐在,“你”的座下。你不会再有任何得不到的东西和……

    对,就是这样。

    他要去杀了他的师尊,杀了他的同门,他要杀了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

    但为什么,仍会在这一枝逾墙的青竹前驻足?

    风吹竹影动,猩红的天色下,仿佛有一道多年前的和煦日光远远照来,青青的竹枝之顶,曾轻盈地落下一道轻姿瘦影,那个模糊的影子,“她”,笑着抽出她的剑来……

    是谁。

    师兄,承让。

    我一定多加努力,期待可以早点见识师兄的仙剑。

    也行也行,还是师兄饱读诗书,这一剑式就叫亢龙有悔。

    谢谢师兄你的礼物,你人真好。

    对了,我也有个东西要送师兄你……

    师兄,我对你……

    晚风将那些话从他耳畔吹散。

    “师兄!”

    但风过后,那枝青竹下,当真出现了一个人。

    为什么叫他师兄。

    大约是……宸教的女弟子,他昔日的同门,他无数面目模糊的师弟师妹中的,某一个。

    非池,你要杀了所有人。

    锵然一声,他手中的仙剑天启已经出鞘,那取昆仑雪山之巅的仙石打造的,雪色皎皎洁净的仙剑。天启,开启天之道,而能叩问天道之人,当然是心无一物,如雪空白。

    “谢非池,你疯了吗,你攻击小师妹?!”慕容冰紧急拔出她的长剑玉蛟来,飞身格挡。

    方才若非小师妹躲避及时,那已臻神速的一剑足以将小师妹一剑穿心。

    乔慧手持星垂野,与慕容冰一起将眼前纷繁剑光挡却。

    “师姐,大师兄他、他不太对劲……”

    在栖月崖遇上他,他分明一直在退让,半点杀心没有。时隔几日相逢,师兄的剑,杀意四起。

    他还是他。长袂迎风,雪衣惊鸿,天外白龙一般。

    天外白龙。沉默的,被驯服的龙,白衣的鬼。

    那双漆黑空洞的眼中,几乎看不到一丝人性。

    自己喊他名字,他也全不应答,只一剑剑攻来,雪光乱落,越攻越疾,招招冲着命门而去,其冷酷狠辣,全不似他从前运剑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