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愿,他甘愿,只要他能博取到她一点点的怜惜。

    七分真情,三分表演,只为她一份眷顾垂怜。

    这样的自己,实在可笑。

    被她质问“师兄,这是你的苦肉计?”的他,简直可笑透顶!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总有人的血肉是用来搭旁人的青云梯,这就是仙境的法则。

    她在人间无忧无虑地长大,她怎么会参透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相?她天真、她幼稚、她无知,她——她和他不是同路人。

    非池,那凡女和你不是同路人,你在为父面前为她那些朋友求情,她也不会领你的心,你等着看吧。凡夫俗子如何能懂得昆仑统御四海的雄心?昆仑统领四海,反而是让那些凡人沾了仙山的荣光。

    待有一日你也登上我这个位置,你就会知道要驯服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当你的臣民。

    让她当他的臣民。

    就像您对待母亲一样吗,父亲?

    面无表情地从人间返回昆仑的他,要前去复命时,看到了等候在殿外的母亲的侍女。

    母亲已有十多年未曾踏足昆仑的主殿。

    多年过去,母亲从蓬莱带来的侍女早已学会和昆仑仙客一样敛去声息。就连母亲本人,都变得和这仙宫一般沉默。

    “你怎么能……你这样把非池置于何地,宸教是他的师门,他日后如何面对他的师长、他的同门——”

    “玉机,你质疑本座的决定?”

    “谢非池他自己都愿意,你却在这里惺惺作态。”

    “玉机,你疯了。”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冷,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母亲定义为一个疯女人。

    在昆仑,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夫妻也不是夫妻。

    女人是没有灵魂没有意志的,女人愚昧得可笑。女人是白瓷花瓶空空如也,只待旁人把她放在高台上作一件体面的装饰,女人是屏风绢像平面单薄,只待旁人将她置于室中添几分优婉的情调。在父亲眼里,便是如此。花瓶……屏风……修为高深,心怀慈悯的母亲,怎么会是花瓶是屏风?于是在一个长夜,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昆仑的殿宇中。二十年前父亲将一个活人拉入屏风中的世界时,大约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从那钉住她的屏风上逃走。

    一个女人的反抗,足以令雪山般沉冷威严的父亲色变大怒。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真正好笑的人其实是……

    然而母亲离开昆仑前,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没有来见他,没有给他留言只言片语。

    是否因为看见他确确实实,是自愿在父亲座前奔走。

    算了,无所谓了。

    离开昆仑,对母亲而言也算好事一桩。

    在遇见“她”之后,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世上当真有人不向往登升大道、不向往通天权柄,因此他也理解了母亲。

    他在昆仑的地位,步步高升。

    扪心自问,他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也不觉得昆仑有什么错。皇图霸业,问鼎权座,不过是追寻极致力量的其中一条道路。

    倘若不是因为她来自人间,想必,他也不会觉得父亲用人命祭剑有什么问题。

    比起父亲要用凡人的性命祭剑,更让他愤怒的是父亲留着那个曾伤害她的谢航光没杀。

    过了三年才真正亲手杀掉谢航光的他,实在是无能。自幼天资卓绝的他,睥睨四方将所有人都视同庸众的他,在父亲面前,也不过是一枚被随手安排了前程生涯的棋子,无能到连杀一个伤害过她的叛徒也无法——

    直到对方的头颅如烟花般在他漆黑眼底血肉飞溅,他心中的恨意稍稍平复些许,转而才想起昆仑要用人命祭剑之事。

    如果他是昆仑少主,他就不该把他的目光下投到那些凡夫俗子身上。

    如果他是昆仑仙君,他理应觉得千万人的性命祭一把剑再合理不过,那些红尘中苦苦挣扎的弱者,他们无聊的性命终于能汇入一面更宏伟的版图,他们应该感恩!

    如果他是……

    但风雪中、无边无涯的寂静中,所有压在他头上的冠冕全都消失了,只有背后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唤,几乎听不清。

    师兄,我是真心地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他是……她的师兄。

    “你敢忤逆我的命令?”

    “谢非池,你让我失望至极。连一群野蛮人都下不去手,你还能做成什么事情?抑或是……你只是为了你那个师妹?”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玄钧,威压如山压下。

    朝霞赤金,从远方的雪山之巅渐渐漫起。但异域的鲜血,比那赤金朝霞鲜艳百倍。无尽的血,从山下小小的帐篷蔓延至异族的王的宫殿。

    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没有资格成为昆仑在人间的信徒,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是忽然现身此处的昆仑仙君亲自出手。

    “你用传送法术把一些蛮夷送走了是么?我早就料到这个任务不能交给你。你真是,昆仑的耻辱。”

    传送法阵的幽光一闪,人间的昆仑山顷刻化作他长大的神界昆仑。

    背光处,昆仑仙君的脸是只有模糊轮廓的漆黑,不知是光影使然,抑或他的眼睛已经鲜血直流,无法视物。

    妄想阻止雪山下的惨案的他七窍流血。

    数道漆黑的剑影穿过他的胸膛他的四肢将他深深钉在白玉砖的大殿内。

    修为极其高深的他,只是被穿腹而过,当然不至于死。

    只不过是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从他腹部滚滚流出,血流不止。

    那曾宛如委以重任般欣慰拍着他肩膀的手,转瞬置于他的头顶。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脑海中一道灵动鲜活身影渐渐模糊、消散,一如天然鲜妍花朵消失在死物堆砌的宫殿中……意识到玄钧在做什么,他修长眸中霎时血丝密布,忍受着钻心的痛楚挣脱一道剑影,试图挥开玄钧的铁腕——不行,只是这样还不行,他不能再受制于父亲,不能再受制于昆仑……

    铿锵一声。

    见他竟敢攻上来,玄钧雍闲一避,面泛冷笑:“这些年你读的书真是白读了。诗书没有教过你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忤逆君父是罪不可赦吗?本来,你可以成为我的继承人,成为我最得力的臣下。”

    “早知你会为了一个凡女走火入魔至此,当初就该把她杀……”

    玄钧还未说完,千百道凌厉攻势已朝他门面攻去,即使那敢对他发起挑战的“不肖子”,一条臂已经鲜血淋漓、经脉已寸寸断裂,攻击仍未停下——

    昆仑父子斗法掀起的风浪,足以将雪山中的大殿轰碎。

    直到一道漆黑的通天光柱降下,风平浪静。

    风烟散去。

    身受重伤仰躺在地上的他,只能看着玄钧信手提剑,缓步走来。

    再一次,玄钧居高临下审视他。

    天之骄子的他,自视甚高的他,自以为能保护心爱之人的他,在“父亲”面前什么也不是。

    “你这忘却忠义孝道的逆子、畜生,真是好得很……好得很……”

    玄钧轻轻一弹剑,手中漆黑仙剑便分化出半截,如同某种可分裂自身的不祥的怪物。

    那半截深黑剑骨顷刻没入他胸膛上血洞。

    “现在想来,本座又何必和一凡女计较?一个凡人,还不值得我亲自去杀。”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非池。”

    “待你完成这任务,你依然是我在昆仑中最称手的一把剑。”玄钧眼中无限的冷漠。

    高高在上的昆仑仙君,此际被在那截断剑发出的冰冷光华映照着,面容逐渐清晰。这张的脸和他极其相似。因为,本来,他也会是下一个玄钧。

    “看在你过去也曾立下过功劳的份上,本座施舍你。你就留在这里,最后一次回忆那个凡人吧。”

    父亲的脸从阴影中消失了。

    钻心的痛楚再度如蛇行般从四肢百骸中蔓延。

    大殿内空空如也,唯他一人。

    被天剑法术钉住的他,只能看着大殿之上的壁画,穹顶,那顶上煌煌照耀着他的日月星辰的虚景……

    一切都如同被卷入一个幽深漩涡,所有景物都扭曲了。

    断剑在他胸前的伤口处越嵌越深,渐渐地、渐渐地,凌迟着他的心,取代着他的心。

    剑。

    再好的剑,也是人手中的工具。

    他也是昆仑的工具之一。

    她的身影如同漩涡中的月亮。月亮的影子在漩涡里被席卷粉碎,但当风波平静时,那海面继续倒映出天心月皎皎明明清辉。于是,下一轮的漩涡再度卷涌而来……此中滋味,如同被人将心捏碎无数次,他的心依然沿着数十万重蛛丝般血管继续长出血肉模糊轮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