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就连在这梦中,师兄他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受旁人信任。

    崇霄沉默着,一旁的星衡君却已开口:“慧师侄虽为你担保,但难保你从此就不再为你父亲驱使,真心改过。”

    谢非池此生未被外人如此质问过,很是屈辱,但余光里看见乔慧的侧影,只咬牙道:“我可以起誓。”

    周遭都是他的梦,一切便顺着他的心意来。

    果然,座上的“师尊”已微笑着,话中慈威兼具:“非池既甘冒风险回来,且起个誓罢。”

    殿前起誓,言为心声。

    谢非池余光飞快从身侧乔慧脸上掠过,缓缓握起一拳,抵在自己的心口,道:“我从此与我父亲划清界限,誓护两界安宁,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乔慧在他身旁站着,看见他屈膝跪下,久久不语。

    倘若一切当真是如此该有多好……

    出了正殿,这梦境仍未散去。

    这幻梦的突破口到底是何处呢,师兄可是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从山阶往下走出数十步,谢非池一直在跟她身侧。

    说起来,这个梦的开端是在人间。

    人间,她那小小的宅邸,他们曾经同住过的家。

    除却师门和那小宅子,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想要再次……

    乔慧假意道:“我在东都仍有工作,这便要告辞了,过一两天再回来,师兄你不用再送啦。”对师兄欲擒故纵,引他说出他的心里话,她简直是手拿把掐。

    果然,谢非池脸色微沉:“我送你回去不行么。”

    “哎呀,我一个人回去便是,师兄你还来送我。”

    “我送你回家,你不乐意?”

    见他目光沉沉,乔慧心道她就说点客套话,师兄还真是字字计较,唯师兄与小人难养也!

    她如变花花戏法,从袖中拉出一条条五彩帕子般道:“没有没有,得师兄这美男子相送,我心中甚是欢喜呀,喜洋洋,喜不自胜,喜笑颜开……”

    谢非池走在她身侧,听她简直是玩词语游戏般说个没完,修道修心,一言一辞皆是修行,怎能这般花言巧语?

    但不知怎的,他并没有出言制止她。

    在昆仑中唯有日夜相继的死寂,再度听见她的声音,他心中又如何不欢喜呢。

    复返人间时,仍是在那乡下的小山,仍是雨霖霖。

    明明下着雨,眼前所见应当更加朦胧才对,但不知何解,此处竟比在师门要清晰。

    她心中蓦然一响,那天发现他为玄钧驱使时,二人也是在这雨中的山林爆发了矛盾。

    莫非……

    见前方有一山洞,乔慧按捺下思绪,先拉着谢非池到洞中暂避风雨。

    她擦了擦额上雨水,道:“师兄你跟着我回来也无妨,我也怕你在门内待到其他门派都来了,栖月崖的同道们见了你在,要偷袭你痛扁你一顿。”

    谢非池运起法力为她烘去肩上浅浅雨痕,淡漠道:“栖月崖的人要偷袭我,只怕他们再修炼五百年也不能够。”

    “你这话真是……难怪你师兄人缘不太好!”

    “我要人缘作什么,若不是我在乎的人,和他们交际不过是浪费我的时间。”谢非池的掌轻轻拂过她后脑,将那乌丽浓发上的雨水也一并拂去。

    微微的湿润在他指尖化开,他徐徐抬手,又为她整理着发冠。

    其实二人都有法力在身,若要风雨不侵,不过念个心诀的功夫。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在这洞窟中止步了。

    洞外雨帘如织,天地皆是朦胧的青灰色。岩洞是一重天然屏障,一切的尘嚣都在寰宇之外了,唯闻淅沥雨声,和着彼此轻浅呼吸。

    雨光朦胧,他锋丽眉目、傲岸气宇,仿佛都在春深雨意中柔化。

    “唉,师兄你方才在殿中也太沉默了,你就和师尊多陈情一番也好,大殿上我见各位峰主脸色有点……”乔慧望着洞外雨色,随口说着,倏然一顿。

    方才在大殿上,她已觉察出师兄不甚开怀。他一向好性要强,此际若再指出,只怕他又气急败坏。

    这既是他的梦,那在他醒来前,就让他再开心一会。

    乔慧便装模作样恭维道:“师兄,其实当日在栖月崖中,真不料你可以打败栖月崖的掌门。”

    谢非池听她忽然提起这一茬来,殿中起誓的郁郁之色渐而消散。

    他道:“日夜练剑,天道酬勤而已。”何止栖月崖掌门,连朱阙宫那老宫主都叫他斩于剑下。因她不喜血腥,他只按下不说。

    乔慧将他眼角眉梢看在眼里,他分明言不由衷,脸上已浮出丝丝傲岸,嘴上还故作谦虚。乔慧心道师兄真是大白虎、大白猫,这样拍拍哄哄吹捧一番他就得意了,尾巴直翘到天上去。

    她对他的神色、姿态简直了如指掌,笑眯眯地,又故意道:“师兄你确实厉害,那日观你执剑与充和掌门对战,我真是学到颇多。”

    “其实剑意运转,一在修为,二在……”谢非池以为她对他的剑法有兴趣,纵是从前在洗砚斋中已教过她千万遍,仍再一度,将此中真意与她娓娓道来。

    正说着,他忽然话锋一顿,道:“但我后来不还是败给了你,不是么。”

    乔慧道:“那不过是因为你一直不肯对我出手。我倒希望你不要躲躲闪闪,堂堂正正地和我比试一次。”

    谢非池低笑一声:“你要赢我,大约还要修炼上百岁千朝罢,你只需潜心修炼,说不定一千年后真能胜过我。”他目光一转不转,待看她要如何应答。

    从前他和她说千秋岁月,她不愿意,而今为了她,他可以和他的父亲划清界限,她会否有……一点点改变。

    末了,他道:“何况,我对你出手干什么?”

    我对你出手干什么。

    倘若师兄你知道你自己真对我出手了呢?在你父亲的操纵下……

    沉默一息,乔慧半开着玩笑,只回答他的上一句话:“用得着一千年那么久么?师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

    谢非池长眸微垂,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迂回地、委婉地,她再度婉拒他。他喉结滚动一下,强自将翻涌的情绪敛于幽深眸底。

    他先与师门为敌,现又与父亲为敌,再三倒戈,名声定然大损。如此种种,全都是为了她,也不知她是否懂得?想罢,他心内又是一声自嘲,她一向伶俐,怎会不明白,不过是看她放不放在心上。

    见他不语,乔慧便转移了话题道:“你方才说的那剑法,听起来很是精妙。”

    谢非池知她是有意在化解二人间的沉默,终是道:“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说罢,他挑起长剑,剑尖在那洞窟石壁上斜斜一挑,须臾间已写下二三行字,铁钩银划,遒劲劲丽,是一则精妙心经。

    乔慧凑近看看,点点头,道:“万一哪一日有人路过此地,偷学了师兄你的剑法去,你不生气?”

    谢非池道:“你能看明白这两行字,旁人不一定有这悟性。”

    乔慧便道:“好吧。”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调皮笑道:“这洞窟乃是天然形成,咱们这样乱写乱画,应当不算有损公物吧!”

    乔慧在那两行心经前又看了看,道:“不好让你的字孤零零刻在这石壁上,我也陪你写写画画一番。”她说笑着,已召出她的长剑来。

    点点金黄流光随剑尖游走。

    谢非池原以为她要在他的心经旁边添一行注解,然而她写的只有八个字: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他心下轰然一声,僵在原地久久不动。

    乔慧兴致所至,写下这几字,察觉他的眼神倏然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怎么样?我觉得我书法还蛮好。”

    一扭头,他雪白的脸如华月清晕,与她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见高挺的鼻,垂下阴影的睫,他墨色深浓的眼。

    乔慧缓缓道:“师兄,你知道我。我不能和你保证我会修行多久,我觉得长生不死并非人间至乐之事,在这世间万年亿年地活下去并非我心愿。但若是与你携手共度,我可以多修行多些岁月,几百年,一千年。或许我也可以用这些岁月多做点我想做的事。”

    滂沱的雨声降落到谢非池心上,经久不停。

    他的心简直是她手中一只层层雕琢的象牙球,她轻易便将它抛高掷低,但置于掌中时,又细心雕出锦簇的花来。

    乔慧稍稍一顿,明澈眼神看向他脸庞:“师兄,倘若你一直不放心,我也向你起个誓。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如有违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