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他?她如何保证这段岁月里她不变心?红尘之中,另有一番流光五色,鲜活生姿,她又正是弱冠岁月、青春爱玩的时候——

    他又有什么。他的修为,他的身份,她以前就不曾放在眼里。他的容貌,她倒是喜欢,但有人能为了一副俊美的皮囊而痴心百年?一时间,他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值得她……为他坚守几百年一千年的光阴,心意不改。

    一旦失去她的心,他便一无所有。

    他的手只抓得比上一刻更紧。

    就连旁人都道:“谢非池,你想做什么?”

    是她那师姐的声音,曾几何时,和他并列宸教首席的慕容冰。

    因他的沉默,因慕容冰的质问,四下,众人都唰唰抽出剑来。

    大战初平,追随玄钧而来的昆仑旧部一时没有清算,此刻都在远山间如群鹰伺机而动,观察着“少主”是否仍有敌对之意。

    慕容冰手持凛冽长剑:“小师妹她没有负你,也没有欠你,相反,是你欠了她。如果你仍有一丝良知的话,就不要恩将仇报,放过她吧。”

    然而被她剑指的人,目光依然没有从乔慧身上移开。

    仿佛一旦他移开视线,那鲜妍的面容就会顷刻消失。

    如果他非要留她,能有多少成胜算?起心动念间,他的神识已逡巡数里,将昆仑剩下的天兵数量摸透。这群只会对权威俯首称臣的权力的奴隶,换了谁做他们的主人都一样,只要他心念一动,他就能在他们的掩护下带着她离开此地。

    师妹,我宁愿你怪我、恨我。

    留下你,今日之后……我会倾昆仑之力来为你重启天门,必然不会让你久等。

    他面上仍是毫无表情,静影沉璧一般。但那修长的双目,已展露阴森幽暗的疯狂。

    须臾,天启已在他手中化形。

    慕容冰顾及着乔慧与他近在咫尺,一时没有攻上前,便对乔慧道:“小师妹,他根本就不正常……即使没有被玄钧操纵,他也已经理智全无、形如疯魔,你快把你的仙剑祭出来,他不知要做什么事情——”

    谁料,谢非池看似在回答着慕容冰的话,却是在唇边泛出一抹淡然的微笑,目光始终钉在乔慧脸上。

    他微笑道:“对,我此刻已没有常人的理智可言。如果小师妹你非要走,我不知会做什么事情。”

    他身上没有那天剑的气息。

    他没有再被操纵。

    他此刻所说,全是发自他的己心。

    师兄眉目平静地威胁她,她心中先是涌起一阵愤怒,但下一刻,又泛起无限的酸楚。他看似平静,实则是……

    他喉中挤出低哑的笑,手中长剑雪光凛冽,像白龙冷冷鳞光。他整个人,也确实像一头深渊中的白龙被逼入绝境,谁胆敢触碰他颔下骊珠,他就能把对方的血肉撕裂、撕碎。

    但她仍没有对他祭出她的剑,她清透双目,依然端详着他。

    “师兄,你放手吧。我说了会等你,就是会等你。”

    乔慧苦笑一下:“如果我把你从那幻境中拉出来,只是为了让你成为另一个玄钧的话,我做的一切不都是无用功吗?”

    话音方落,禁锢着她手腕的青筋凸起的手,似乎松动了一瞬。

    不知是她哪一句话打动抑或刺痛了他,是她再度承诺她会等他,还是她说他成为另一个玄钧?看见他心中流露的震惊与痛楚,她心中闷痛更深,但余光里、另一侧,天门的光辉已流速更快,很快,便只剩最后的光华。

    他转瞬的不备足以令她脱身。

    身后似乎刮起一阵风,大约是他想伸手来攥住她的手。

    紧接着,那风又变成了数道疾追而上的法光。由四散而至合拢,俨然是网罗的姿态。

    不要浪费时间和这些无关人等缠斗了,他所有的法力,都用在将灵力凝出追索束缚的绳形——

    好在师姐和月麟、还有其它朋友们为她将那灵力深沉的法光一挡。

    “谢非池,你是真的彻底疯了——”

    慕容冰挥剑挡却那追击而来的法光,她出剑,众同门也都挡上。

    人海将他相隔在她身后。

    道路的尽头,师尊拉了她一把,广袖轻轻一拂,将身后人的法术化解。

    穿过天门时,光浪翻滚之声淹没了她的听觉。轻柔的金光围合而上,如纱帘般半掩她的视线。

    也不知她穿越天门前转身对他说的那句话他有没有听见。

    “师兄,我请求你,即使我暂时不在,也不要成为另一个玄钧。”

    流光中,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

    光帘另一端,他的口形,是不是一直在说着,师妹。

    师妹。

    第一次见面时端着架子高高在上淡漠的模样。

    师妹……

    她向他告白时他还仿佛被她惹急了恼羞成怒的模样。

    师妹!

    夕阳如血,映照四海列国。他气度高华模样,他微微气恼模样,全都褪去了,只有一片浓重到近乎扭曲的惊惶、悲伤、绝望。

    她向后再退一步,顷刻,金光辉煌闪烁,风声过耳,云雾在她眼前疾疾掠过,整个世界都在降落。

    疾旋的云朵,像一朵昙花一样开在她眼底。天穹之顶,似乎仍有法光趁着最后一道裂隙收拢前穿过,如昙花凋落前最后一缕挣扎的花蕊,循风追来,想最后、最后一次,触碰她衣枚一角。但层层的云影,转眼将那法光吞没。

    空中的灵蕴骤然减弱。

    已到人间。

    迷蒙的细雨,洒落在她脸上。

    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青春作伴好还家。这样的春景,她不知看了多少回。此时此刻,她心中却全没有看到这春和景明景象的悠然之乐,只有一片伤怀漫上心中。

    走过这芳菲的山道,便是东都的城门,便是她的家。

    她真的回来了。

    下山时,一片春草中,忽然飞出一对燕子,燕影成双,于细雨中依依呢喃。

    雨丝停留在她发间的淡淡湿痕,像恋人的呼吸落下,倏而,稍纵即逝。

    她回来了,一个人。因众人将这机会让给了她,因他没能拦下她。

    有一句话,她一直不曾和他说过。

    师兄,其实我也很想和你有一样的目标、道路。

    如果她出身云端仙境,她或许会很乐意陪他探寻那通天大道的尽头。

    如果她也是向往超脱的凡修中的一员,她或许并不会选择回人间来。

    如果她……

    但眼前通向东都的山道,她幼年随父母上山砍柴时走过,她少年去书院求学的时候也走过,她走上那天梯之前,一路都是从这山道上走来。

    乔慧在山路边一块灰石上坐下,这风雨不改的石头,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此处歇息。她一语不发,遥遥望着山林下的城市,许久没有起身。

    直到雨停了,直到那柔和的春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来,静静地向山下走去。

    这两天天上一直电闪雷鸣,幸好你爹及时把晒的谷子收回来了。对了,就是之前你和非池一起种的那些。

    妮儿,你胃口不好么,怎么看你茶饭不思的?是不是你回去一趟仙境遇到什么……

    初回人间的一两日,是她向家人解释着仙境中的事情。但没过多久,就有消息灵通的人间散修得知了昆仑与各派鏖战至天门关闭之事,消息一夜传遍。于是乎,许多熟悉的同僚和在人间的朋友都反过来安慰她。

    对众人的关怀,她有些受宠若惊,但对亲朋好友们投来的略带同情的眼神,她也有些无奈。

    她道:“大家别想得那么苦情吧!几百年、一千年而已,我且等着他就是了。”

    最后还是宋毓珠把一群人推了出去,嗔怒道:“师姐你这不是好好的嘛,他们的表情都跟你已经和你道侣天人永隔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乔慧想了想道:“其实我们不是道侣……”

    “啊,什么!”

    那不就是个还没名分的男的吗,大伙的表情都和师姐已经永失吾爱一样,也太夸张了。

    她刚想说,要不师姐你看看在人间还有没有什么好儿郎,乔慧已往下说去。

    “我和他不是道侣,是因为我说我不想被那类似于婚姻的关系束缚,他那样看重礼法身份,居然也答应了。”

    他曾经为她作出的退让,她全都记着。她知道这么想有一点点自私,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再听从她的心愿一次——不要成为下一个玄钧。

    昆仑已元气大损,即使他当真执掌昆仑,但有师门和其他各派压着,东山再起想必也很困难。她不过是,希望他不要和他自己过不去,仍深陷当日的执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