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着调羹的手一顿。因终于能再度把持她的吃穿用度,与她一同吹着午后和煦熏风,他一时,说漏了嘴。

    果然,一丝疑惑已浮上她清明眼中:“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那时候,她在他幻梦中唤醒他记忆的那一次。与其是帮,不如说是救。她在他被玄钧操纵时忽如天降,救出了他。如今不能让她“记住”那些往事,他颇有些遗憾,不然他一直一直长伴她身侧的缘由,又可以多了报恩这一条。

    谢非池淡声道:“从前你来昆仑那一次,其实我那天曾受玄钧责备。但你夜里的一番言语,开解了我。”

    “哎,我都忘了我说过些什么了,真亏师兄你还记得。”

    “你忘了?”他的眼神却微微暗下。

    虽然只是一时应付她,但她十年前在昆仑对他说过的话,他也一句没有忘怀。

    “都十年了,我想想看,我好像说了什么……”她莞尔一笑,“对,我想起起来了,那时候我说——昆仑的锦鲤真是好肥的大胖锦鲤,不知个中有没有什么水产养鱼的诀窍呢?”

    “你……不许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好吧好吧,我再想想!是不是我曾说,哪天能将你们昆仑的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让你们昆仑也沾沾我的功德。是这一番话么?我记得那时候我说出来的时候,师兄你可是皮笑肉不笑,恼怒得很。”

    她开怀地一笑,自信道来。

    “这件事我后来还真的做到了呀,前两年,我途经一个吐蕃人扎根的村落的时候,还和他们一起种下了那种子。”

    “只是可惜,那时候,你没有和我一起去……”

    倏然,她的手被他按住。

    “我和你一起去了,你忘了么,师妹。”

    他墨色深浓双目一转不转地、紧锁着她,其中如有幽光闪烁,如蛊如魅。

    一段颜色鲜艳的记忆,如刚刚由华美锦绣织就,翩翩在她脑海中铺展。

    长燃的篝火。彻夜的歌舞。满缀芬芳花朵的村民们献给她的花环。明亮篝火映照她面容时,他也坐在一旁,目光沉静,微笑望向她。

    金橙的火光如一壁琥珀。

    隔着一层淡金的光辉,他一向凌厉严冷的眸也柔和起来。

    他的面容被琥珀般火光映照,淡淡金黄,像极回忆中温馨怀恋图景。

    然而怀恋中,又再泛起几丝怪异。

    如果师兄一直陪在她身边,为何会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

    乔慧刚想开口问他,但被那双墨色深眸注视着,冥冥中,如有一双温柔的手将她心海上泛起的涟漪拂去。

    刚刚她想问什么来着?

    眸光温柔的男人将莲子羹放下,徐徐道:“你若喜欢锦鲤,我便在家中的小院里开凿一方池塘养几条锦鲤供你观赏,好么?施展了空间术法,再凿一方清池即可。”

    乔慧想了片刻刚才想说什么,既然想不起来,便罢了。

    她托腮笑看着他,道:“好啊,凿一方小池塘,我和你一起。”

    上一瞬还觉得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下一刻却已忘记。就算觉得奇怪,心绪也会转念平静。

    午后的熏风悠悠吹来,却是风波不起,岁月不惊。

    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室,恰似一碗精心熬煮的莲子羹。望之晶莹剔透,轻轻一触,方知满碗汤羹浓稠凝滞。凝滞着一汪人力调煮的甜蜜。

    她整个人也如置这浓稠的甜意中。

    休沐几日,他们日夕相对,他的视线一直一直黏在她身上,枕上诗书,挽袖添香,乳花浮午盏,蒿笋试春盘,已过去七年,仍是五色缤纷依依光景,俗世生活中的零碎、苦闷、烦恼,全然不见,一切宛如小糖画上的金黄糖丝,丝丝缕缕,将寰宇包裹。

    但偶尔半夜醒来,她竟也看见他双目漆黑、目光下投去,竟是一动不动地在看着她。

    “吓死我了,师兄你不用睡眠么?”

    她醒来,他宛如白大理石塑像的面容才浮现一丝生机。

    “我无需睡眠。”

    “那你假寐一下也好呀,我一醒来就看到你在盯着我看,也太可怕了……”乔慧微微眯起眼睛,“该不会,每天晚上你都这样趁我睡着的时候在盯着我看吧?”

    谢非池目光微微游移。

    乔慧震惊了。

    不会吧,师兄他居然来真的。

    她半开玩笑道:“修道之人也不是完全不用睡眠吧,你偶尔闭目养神一下也好呀,不然你每天晚上这样盯着我看的话,会令我怀疑……”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一紧,终于不再沉默,接话道:“怀疑什么?”

    然而床榻上的女子只是笑眯眯道:“怀疑你是一只披着美人皮的画皮鬼,其实在找机会一口把我吞掉。”

    原来她只是又在开玩笑,说这小小的俏皮话。

    但不知何故,此时此刻,他居然顺着她的玩笑之语往下说。

    他微笑着,仿佛融融温声语:“倘若我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呢,你又当如何?”

    一口吞掉她,他早已这么干了。

    此刻不过是,她仍未察觉他皮囊之下的无边阴暗。

    他忽然执起她一只手,指腹一寸寸擦过她有着薄薄茧子的掌心,俊美面容上有呼之欲出的侵略意味。

    “如果你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我就……”

    “我就收了你。”乔慧笑着,被他攥住的双手也懒得挣脱了,干脆就在他指节上轻轻刮一下。

    她笑眼乌浓,用细密的亲热弥补他心中源源不断的空洞:“如果你真是画皮鬼,看在你这么努力画出一副俊美皮囊讨我欢心的份上,我也只好拿个葫芦来收了你,然后么……然后再把葫芦收到我袖子里,去哪都带着你,省得你危害四方,旁人还要说我管教不严。”

    真好笑,她居然说她要收了他。

    她要来收他,除非他自己束手就擒,乖乖让她收吧——

    但心下轰然一声,他已听得她的下一句。

    去哪都带着你。

    三言两语,轻轻一挑,她便结了他的心结。

    抑或,是系上了更剪不断理还乱紧紧缠绕的一团情丝。

    谢非池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几分。

    一向是他抱着她、他攥着她,可她又何时真被他困囿过呢——哪怕是在这他一手编就的幻梦里。哪怕是在这幻境中,也是他一次次被她的温声软语牵住。

    “刚刚才和你说,你别老这样冷不丁地开始盯着我看,怪渗人的。”她笑着,伸手刮了他的颊一下。

    但他漆黑双目仍一转不转看着她。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一低头,便是她乌浓秀发、玲珑鼻尖。闻着她身上淡淡清香从他怀中浮出,那七年来在他心中无限蔓延的空洞,仿佛当真稍稍填补了其中一角。

    她哪怕开玩笑,也是真心的。倘若他真是描画人皮穿上哄骗她的鬼,她所思所想,也只是收了他。

    她待他心软至此。

    而他呢,难道他真要一直困着她?

    你当然要一直困着她。

    镜子,井水,溪河,江流,所有能映照他面容之物中,另一个“他”、千百个“他”,都如此说道。

    你要一直困着她。

    一直。

    一直。

    永远。

    “如果不一直困着她,这一切不就全都是白费功夫了?”

    一直只是倒影的“他自己”,不知何时已如水鬼般从水下爬出,湿透的黑衣映着粼粼惨白月色,像贴了一身的鳞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如出一辙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面容。

    潜藏在他心底的阴暗的影子,额发皆湿,湿黑的发像蛇一样在那苍白颊边蜿蜒。

    “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用……来祭剑,如果不永远把她困在这里和你玩这种幼稚的过家家游戏,不是全都白费了吗。”那影子戏谑冷笑道。

    “只是在她的‘休沐日’和她共处几天就够了吗,一直把她的休沐日延长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为期七日的休沐,都已经循环重复上百天了吧?”

    “不妨让这假日过去,看看你和她的公务相比,和她的所谓志向相比,孰轻孰重。”

    “他”的容貌和他一模一样,那影子低语时,宛如玉山开裂,流下数道漆黑毒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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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希望下一章能完结[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