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作品:《师兄邀我飞升但我要下乡支农》 第一剑。
一百剑。
一千剑,一万剑。
幕幕的幻景,在二人身边变幻着。
沧海桑田。
轮回枯荣。
天荒地老。
此情……
他严整的发冠早已被她剑锋击破,泼墨般黑发倾泻时转瞬化作白发,他苍白的面容在白发掩映下更加苍白,白发间,露出一双墨色深浓的情人眼,俊美得近乎邪异。
一万剑,一千剑。
一百剑。
第一剑。
一男一女,两个戏幕上的小皮影,两个被他牢牢握住的小绢人,在他眼底一剑又一剑地对战着、比划、缠绵着。悬在黑夜中天的幽暗无底的眼睛,含笑地,沉醉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回头一看。
殿外花木扶疏,门半开,窗棱道道,掩映玉兰叶。
一道英轩修长的影子从玉兰花枝下走过,一扇窗,又一扇窗,露出一张——白发黑眸的俊美而诡异的脸。
他微笑着,手心幽光一现,已凝出一玉签筒来。
一道玉签径直飞向她掌心。
她知道那签面上会出现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初入玉宸台时,灵签分得他来教引她。
但她已不能再等这昔年的旧戏演下去,因为他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这旧日的大殿也在摇晃,“师姐”、“各位峰主”,人声人影全都模糊,巍峨的四壁宛如捕猎一般向着布景中心的她合拢而来——
幻境即将收拢。
她紧急拔剑,剑光一闪。
他的胸口已然被剑锋贯穿。
但闪动的剑光并非出自她的剑。
剑锋之上,月光溅起。
不止是她,他亦微微愕然,冷笑一声,回头看去。
身后出剑的人,比拜入师门时初遇的师兄更年轻。是那南柯一梦中、月影围墙下,十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他,一剑贯穿了二十九岁的他的胸口。
但这一剑只能拖延那黑衣的男人一瞬。
雨又下了起来,灌入殿中,像洪水将这伪造的初遇图景淹没。
少年的他雨水满面,对她喊道:“出口就在他出现的那扇门后,你快走吧!”
面色铁青的二十九岁的他抬臂向旁一挥,那少年的身影顷刻消散。
他面色沉冷,仿佛终于将耐心耗尽。
“你觉得你能走?”
又似乎是意识到语气过重,须臾,他改换了语气,轻柔一笑,目光随意一投,望向她的剑。
风将她亲手系到他腰上的玉佩刮得摇摇欲坠。
为了重温昔年与她比剑的喜悦而纵容她持有的长剑,瞬息间,也在他目光中如幻梦消散了。
“剑都没有了,师妹,你还能胜得过我么?你还是,乖乖地留……”
然而下一瞬,她用尽全力的一拳已经打到他脸上,将他失心疯的一派胡言打断。
他被她打得一趔趄。
血从他高挺的鼻中流出。
若非他有修为,这一拳说不定能把他鼻梁都打断。
他难以置信地捏了捏鼻子:“师妹,你……!”
但她依然什么都没说,只往他脸上又砰砰地招呼第二拳、第三拳。
大雨从天而降,哗然浇到这对厮打在一起的有情人身上。
抑或说,多数时候,只是他单方面承受着她的拳头。
再一拳,她打在他胸膛上,然而她的拳头转瞬陷入一片刺骨冰冷的黑洞中,她眼神一顿,再度出拳时,改为打在他交叉格挡的臂上。
两个修为极高的人,贴身肉搏时,也有法光击出。她的拳挥出时,耀目的金光也随着她拳风荡起,像一连串闪闪烁烁的太阳,怒放在他身上。
她拼尽全力要打倒他。
这场离幻境的出口一丈之隔的搏斗里,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不说。她是因为专注,他却是因为神思飘远。
这双曾牵着他走过春夜山林的手,这双曾轻柔地拂过他鬓角、他面容的手,这双曾在血腥的幻梦中扶着他的脸令他枕在她膝上的手,如今,赤手空拳和他对战。
即使失去了剑,她也依然,依然不放弃打败他,从他身边逃离。
她一定已经厌倦。她一定已经厌恶。
她一定已经恨他。
她恨透他。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他像一头骊珠失而复得又即将得而复失的白龙,绝望之中,唯有使尽浑身力气,绞缠着她、紧锁着她。
他的臂绕过她的臂,转瞬,他白大理石般坚固的臂已紧紧扣住她关节、压在她前心——
两个人一起往后仰倒而去,他垫在她身下,将她紧锁在他胸膛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一切,全都完了!
最后的最后,他得到的会是她的恨。即使他再度篡改她的记忆,即使……
滂沱的雨拍打在他苍白面上,他的思绪愈发空洞。
直到他胸膛前的黑洞越扩散越大,直到他紧锁着她的双臂出现一丝松懈。
须臾,她已找准空隙翻身而起。
他立即回神,不好,不过是一时松懈,竟让她逃——
她攥住他的手,拉起他,头也不回地拽着他,向前走去,向那殿门走去。
“即使……”
“即使这么生气,这么愤怒,你也依然想着,要带我出去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任由他永无止境地坠落下去,直到在这幻境中消耗掉最后一丝生机不就好了。
她不是要摆脱他吗?
她不是厌烦了他吗?
她不是把千千万万的事,都看得比他更重吗——
如洪水倒倾的雨,早已没过二人的膝,狂风大作,暴雨不息,前方执着地拉起他的手的女子,也许只是飘摇动荡中镜花水月倒影。然而,然而。她的手确实紧握着他,她的剑茧、她手心的温热,穿过千重岁月,覆到他的手上,如此真实。他面上不断有雨水滑落。
他终于回忆起来,回忆起这一切一切的源头,他大费周章设下这幻境,最初的目的。
他是想……
他冰凉的唇微张:“师妹,你……”
“师妹,你走吧——你回去吧。”
他终于想起,他设下这个幻境,本就只是为了她回头看他一眼。
重铸天剑,他势必会背负诸多骂名。旁人如何看他,他根本不在乎,权当他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吧——只要她陪伴他在这爱河幻海中度过最后的日子,诛杀为害四方的昆仑谢之功,会是他送她最后的礼物。
为什么他会忘记。
为什么他会一直不择手段想把她困在这里。
是因为这大梦一场太过美好么。美好到,让他一度沉溺“他”的歪理,爱是占有,爱是操纵,爱是宁可和她一起毁灭也要——
为什么她要受他连累。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来,他真正想毁灭的,只有他自己。
软弱的,无能的,卑鄙的……他自己。
黄粱一梦,终于醒转。
她不愿意杀他也无妨。反正,到底,他也会耗尽所有生机,死于这他自创的牢笼。
他停下脚步,再度开口,低声道:“师妹,你走吧。只要你一人出去,外人就会当作是你打败了我。”
“解决了这个重铸天剑的、和他父亲一样可憎可恨的昆仑谢,你一定会一跃而成为仙境中最有名望的人。”
“那把天剑,如果你不嫌弃,你也可以继续用它。放心吧,用我的性命和修为炼化的剑,它一定能为你所用,不会再像之前一般……”
前方,一直沉默地向前走的她终于回过头来:“你在胡说什么?”
“你再说这些废话,我就再朝你脸上砰砰两拳。”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正要回头、继续前行,余光里,却又看见一道人影。
“他”挡在门前,笑盈盈道:
“师妹,你带他出去干什么?”
脖颈上还有一圈猩红剑痕的俊美男人,挡在二人面前。
怎么还有一个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