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品:《午后的德彪西》 因在冬季,客人很少,周东风早就把她那牛仔工服给换掉了,整日穿着舒服的家居服在屋里晃悠。
平日里,沈清瑞倒是没注意,今日仔细看,就能看到周东风的松垮的家居服正中间,画着一只十分夸张的大金毛,整件衣服的设计可以说是毫无美感,但是配上周东风有些杂乱的头发,倒也……不算太难看。
“明天你去琴行的话,叫我一声,我也要去。”沈清瑞说。
周东风把耳机重新放入耳朵,对他点点头。
次日一早,周东风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她一个人骑着小车来到了琴行,打开了那个放着所谓好钢琴的小隔间。
里面灰尘依然如旧,她叹了口气,去寻了些纸巾准备做一场保洁。
这个小房间朝着南面,就算是上午阳光也依旧充足,周东风就在阳光里飞舞的灰尘中一点一点把这几架钢琴的表面慢慢擦拭得干净起来。
沈清瑞站在门外,看到阳光洒在周东风的身上,连带着她的发丝也跟着发出淡淡的暖黄色的光。
“怎么不叫我?”沈清瑞从她身边扯了一些纸巾帮忙。
周东风说:“你别沾手了,出去挑吧,或者等我弄完。”
沈清瑞听出了她的话外音:知道你洁癖,出去吧。
沈清瑞没有走,他找了一架钢琴仔细看了一番说:“其实扫了尘土也没用了,这里的钢琴基本上都不能用了。”
周东风直起腰,等着沈清瑞上课。
“首先,钢琴不能长时间放在阳光这么充足,而且温度这么高的房间,时间久了会变形,这几架已经变了。”
周东风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去,还真是看到了轻微的变形。
“那怎么办?这还挺贵的呢,都不能用了,怪可惜的。”周东风放下纸巾,也有些小错败。
沈清瑞慢慢地将每一架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保存还说得过去的:“这个还有救。”
这是一架琴体全黑的珠江118。
沈清瑞轻轻试了几个音说:“要想到能用的程度,也需要调一阵子了。”
周东风不懂,她听着还挺好听的,但是既然都不能用了,周东风也就打扫得没那么仔细了,简单把表面上的尘土清了,就算完工。
“你买吗?这个你说还能用的。”周东风问。
“看价钱。”沈清瑞说。
周东风笑着问:“我不懂这些,按你的认知来看,这个给多少合适?”
沈清瑞思考了一下说:“两千。”
周东风震惊,她围着钢琴转了一圈说:“真的假的?老太太可标了九千,你别骗人啊,宰得太黑了吧。”
沈清瑞忍着笑说:“没骗你,你要是讲不下来,我去讲。”
“那……要是买下来了,你得请我点什么。”周东风说。
沈清瑞挑眉,毫不犹豫地说:“行。”
晚上,老太太带着喜糖回来,周东风不确定地看了沈清瑞很多眼,终于不情不愿走到老太太面前:“您今天就回来了?不在儿子那边热闹几天吗?”
老太太抓了把喜糖给她说:“老啦,不爱热闹。你们看得怎么样了?”
周东风用从沈清瑞那刚学来的话术说:“里屋那个珠江118,您能便宜点吗?”
老太太顿了一下说:“能,八千,给你少一千块钱。”
周东风扭头给了沈清瑞一个眼神,沈清瑞走过去说:“两千。”
老太太听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多少?”
沈清瑞重复了一遍:“两千。”
此刻,周东风已经跑到门口准备随时被老太太扔出去了。
“出去出去,我不卖你们了。”老太太果然十分生气,伸手就把身高高她不少的沈清瑞推了出去。
周东风比较有眼力见,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顺手还捞了一把被推出来的沈清瑞。
“我就说不行吧。大少爷,你到底学没学过钢琴?还是说你落魄到现在了,还对钱没有概念啊?”周东风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絮叨,但沈清瑞却不急,直接坦坦荡荡地说:“我以前的琴很贵的。”
周东风站在墙边问:“多贵?”
沈清瑞说:“七位数。”
周东风掰着手指数了一下,闭嘴了。
行,有钱人,了不起行了吧。
“等等我。”沈清瑞看周东风越走越快,赶紧紧着两步又走到她身边:“你不好奇吗?”
周东风停了一下等他,说:“好奇什么?七位数的钢琴?”
“我。”沈清瑞认真地看着周东风:“你对我一点也不好奇吗?”
第51章 路
好奇,倒真没有,就算是当时追他的时候,周东风也没有特别好奇,只是利用手机搜了搜他的简要介绍。
“你都没问过我,我的身世、我的经历、我过去的生活……”沈清瑞轻声说。
周东风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在这里钻了牛角尖,静静看着他自己在那一直说。
“你不想了解我吗?就像我知道你的身世、你的故事、你的人生一样……”沈清瑞感觉到在北方的寒风里,他的身体和心依然炽热,他想表达一个从未涉足过的情感,他想让周东风知道这些。
“我昨晚想了一夜。”沈清瑞说。
“想什么?”周东风问。
“想你为什么没答应嫁给琴行老板的儿子。想你在这个民风有些恐怖的地方,拒绝她有没有受过什么威胁。”沈清瑞说。
周东风笑出声:“你凭什么说我们民风恐怖?”
沈清瑞没有接她打趣儿的话:“周东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了北京、拿了肖冠、开始了我梦想中的全球巡演,那个时候,你会在哪?”
周东风看着路边化成泥水的雪说:“我会在温莎为你庆贺。”
沈清瑞抿了抿嘴说:“我们……”
周东风神情也严肃了几分:“没有我们。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有豪宅、有七位数的钢琴,将来也许还会娶一个知书达理像季雪一样的漂亮的女孩,过上教科书一样幸福、成功的人生。我会继续在温莎开我的民宿,我妈我爸不来捣乱,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事情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也会找一个靠谱的男人,然后过一辈子,温莎人,都是这么过的。”
沈清瑞眼角有些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扶着周东风的肩膀,弯下腰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东风,你会有比所有温莎人更精彩的未来。”
周东风笑着耸耸肩,拍开了他的手说:“我没有,我就是那马路中间化开的泥水,你是天上飘着的雪,你的归处充满了可能,我的归处已经尘埃落定了。”
“我有,你就有。”沈清瑞说。
周东风回头看他,沈清瑞又说了一遍:“如果我有灿烂的未来,那么你也一定会有。”
她看出了对面人眼中有着像火山一样的情感,她在几个月前,太曾经真诚实感地想象过这样的场景:一个漂亮到可以光宗耀祖的男人,为她折腰,真挚地向她表达爱意。
而当这一切真的在发生的边缘时,周东风想跑。
她不习惯这种直白的表达,她……不习惯亲密的关系。
“回去吧,好冷。”周东风错开眼神,做了个裹衣服的假动作,抬腿往远走。
积雪被踩在脚下,能清晰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周东风也清晰地知道,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回到房间,周东风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一蹶不振。
又搞砸了,好像事情只要牵扯到沈清瑞,她就总会搞砸。
明明她只需要装糊涂,顺着人家的话说下去,就能皆大欢喜,她也能有一个领出去很有面子的男友,可偏偏话到嘴边,她还是骗不了自己。
也许他们之间真的就有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的沟壑,导致她没办法那么顺利地接受沈清瑞。
不,也许他们之间的差距比海沟还深,是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与一个不受重视的小镇姑娘之间的差距。
周东风像咸鱼一样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天花板。
也许,沈清瑞明天又要闹着回北京了。
次日一早,周东风做好了楼上退房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人比她起得还早,甚至正在从外面搬钢琴进来。
这架钢琴并不是昨天那架,而是一架沉重的木色钢琴,看着运货的车开走,周东风走出门来看:“你不会想把钢琴放我店里吧。”
沈清瑞正蹲在地上捣鼓自己的钢琴,听到周东风的声音才抬头问:“可以吗?”
“我说不可以的话,你准备把这东西弄哪去?”周东风问。
沈清瑞精致的头发因为搬运的狼狈变得毛毛躁躁,身上的衣服也罕见出现了一些污渍,蹲在地上像一只大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