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华春含笑安抚她,“嬷嬷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你先去问问常嬷嬷何在,快些将沛儿带来见我。”

    一提到小公子,慧嬷嬷来了精神,“老奴这就去吩咐人将小公子领来。”

    丫鬟忙进忙出,收拾屋子,华春并不留意,只独自坐在堂屋四方桌旁,望向洞开的门庭,等着儿子。

    少顷,廊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哭声,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越过门庭,迫不及待扑进她怀里。

    “娘,您让沛儿好等,一月没见娘亲,沛儿想极了娘!”

    华春将半大的孩子拥进怀里,搂着他又亲又抱,后又将那张小脸自怀里拉开,“让娘瞧瞧。”

    四岁的孩子如春日的新竹,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穿着一身玉色的小长袍,绸带束发,端端正正站着,俨然一小大人,只是小脸哭花了,却努力憋住不哭,落在华春眼里,懵懂可爱。

    华春忍住泪意,拉着他细细问了这半月的情形,

    “是你爹爹亲自教养你的吗?”

    沛儿站在她跟前,认认真真点头,“依照娘亲的吩咐,白日在爹爹书房读书,夜里与爹爹同寝……”

    “爹爹可有凶你?”

    “没有…”

    “怕爹爹吗?”

    沛儿不说话。

    华春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将路上买的一匣点心拿出来,喂给儿子吃。

    收拾了一个时辰,屋子里总算安置妥当,沛儿哭乏了,华春抱着他进了东次间,将他安置在罗汉床上,哄着他睡熟,盯着他模样出神。

    天色渐渐地黑了,已是酉时,华春午膳没用多少,打算出来传膳,这时慧嬷嬷过穿堂,沿着廊庑快步往这边来,喜笑颜开地催她,

    “少奶奶,方才门房传话,咱们姑爷到了正厅,快些去迎吧。”

    陆承序回来了?

    华春一时怔住。

    离着上一回见面已过去了两年,这些年她一人撑起整个家宅,上有病重的婆母要侍奉,下有繁重的族务要料理,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成日闹腾,甚至还要张罗陆府在益州的人情往来,遇事无人商议,遇难独自扛着。

    她是贤惠的妻子,是孝顺的儿媳,是慈爱的母亲。

    一个人活成了千军万马。

    陆承序三字于她而言只是个空空的名讳。

    华春沉默片刻,嘱咐慧嬷嬷留下照看儿子,带了个丫鬟赶往垂花门。

    时辰不早不晚,暮色四合,府邸陆陆续续点上华灯。

    华春在丫鬟的指引下,顺着长廊来到花厅,步子刚落定,望见前方有三人过穿堂而来。

    一人个子高瘦声调似乎带着少年未褪的稚嫩,自是一年前见过的九弟,另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虽身量有些出入,模样乍然瞧去一般无二,只辨出一人更显年轻俊美,另一人风尘仆仆面带风霜。

    七爷陆承序与八爷陆承德是双胞同生,华春从未见过陆承德,至于那陆承序,也因分隔太久,五官在她脑海如眼前朦胧的暮烟早已模糊不堪。到底哪位是她夫君,华春委实没认出来,也没功夫细认,念着那夫君南征北讨,定是殚精竭虑,不辞劳苦,略显沧桑也不奇怪,是以对着先一步向前来的高大男子福了福身,

    “妾身见过夫君。”

    正待给她行礼的陆承德,听了这声“夫君”,不由愕住,嗓音清脆带着几分娴柔,听得他神思一晃,他夫人可从没这般温柔小意……意识到华春认错人后,露出几分后知后觉的尴尬来。

    “嫂嫂认错人了,兄长在这呢…”他忙避开一步,撩袖往身后一指。

    华春愣了愣,并无半分认错夫君的窘迫,从容顺着他手指方向转身,对着那人再度施礼,

    “妾身见过夫君。”声调与方才别无二致,亦毫无起伏。

    陆承序:“………”

    第2章

    暮色里,那道身影步履缓慢朝前走来,步入廊庑灯芒下,姿容既有文官的清隽雍容,亦有武将的英武凛肃,令人过目难忘。

    九爷陆承嘉的惊愕不加掩饰写在脸上。

    别看七哥与八哥是一对双生子,模样与气度实则迥异,同样的五官在七哥脸上一笔不多一笔不少,如浑然天成,到了八哥处便少了几分韵味,满京城皆赞七哥为美男子,八哥立在他身旁只是个陪衬,差别如此悬殊的二人,这七嫂嫂是如何认错的?

    遑论还是同床共枕的夫妻!

    七嫂嫂莫不是故意来气人的吧!

    嗐!

    他都不敢去看七哥脸色,却又按捺不住偷偷觑了一眼。

    陆承序从容往前踱来两步,神色并无明显变化,自然也没让人看出端倪。方才跨进穿堂,他一眼便认出绕过廊庑来迎的妻子,两年未见,顾氏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同,照旧来迎,替他温婉持家。

    至于方才那一茬,陆承序更未放在心上,她从未见过八弟,认错也不意外,尽管她是唯一一个认错的人。

    今日金陵内库送抵一批物资进京,陆承序身为户部堂官,自然一清二楚,河道衙门的人大抵是为了讨好他,特意提了一嘴,告诉他,夫人今日午时抵京,又是风又是雨,该是疲顿辛苦。

    陆承序抬袖朝她一揖,四平八稳回,“夫人路上受累。”

    陆承德和陆承嘉兄弟见他不动神色揭过,立即回过神来,也齐齐作揖,“见过嫂嫂!”

    华春朝二人颔首,随后与陆承序道,“时辰不早,嬷嬷已摆好晚膳,夫君可要随我一同回后院用膳?”

    “理当如此…”

    “那八弟、九弟…”

    “哦,我们就不去了,嫂嫂哥哥请便…”人家夫妻团聚,他们去碍什么眼。

    华春不再多言,与陆承序一道往夏爽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默不作声。

    待二人走远,陆承德直起腰身,忍不住打量一眼华春。

    这新来的嫂嫂穿着一件葱香绿的褙子,步态从容神色淡泊,身量虽纤长却非柔弱,如早春的秀竹,韧劲藏在骨子里。

    “常听你夸赞嫂嫂,今日得见,果然不俗。”陆承德并非没回过老家,只因两回去益州,恰巧撞上华春回金陵探亲,未能打上照面。

    陆承嘉听出他言辞间的赞赏,与有荣焉道,“我早就说过,咱七嫂嫂是个人物,老宅那些婆婆姥姥太爷们,就没有不夸她的。”

    陆承嘉在益州侍奉过两年,与华春称得上熟稔。

    说完他促狭笑了笑。

    陆承德反应过来他笑什么,抡起手肘狠狠捅了他胸膛两下,“我警告你,嘴可要捂实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可千万别叫你八嫂嫂知道!”

    若叫妻子晓得他被人喊了夫君,回去还不扒了他的皮?

    陆承嘉幸灾乐祸,笼着袖大步往后院去,“愚弟绝对守口如瓶,绝对绝对!”

    可惜事与愿违。

    八少奶奶苏韵香还是打丫鬟口中得知了此事。

    “你说什么,方才那顾氏冲着陆承德喊夫君,认错了人?”

    “可不是?”心腹丫鬟经苏氏授意悄悄打听华春动静,方才躲在垂花门一角,目睹了整个经过,“那七少奶奶一上来便盯着咱们姑爷唤夫君,可把姑爷唤的呀心神乱晃…”

    八奶奶苏氏气得脸冒绿气,“那顾氏瞎了眼吗,陆承序与陆承德模样天差地别,她是怎么认错的?”

    丫鬟嗫着嘴不怀好意道,“估摸是见奶奶今日没去迎她,故意恶心奶奶呗。”

    苏氏脸色沉下来,葱白的手指搭在桌案,慢慢蜷起。

    她不待见华春自有缘故。

    她本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老太太有意亲上加亲,欲将她嫁到陆家来,老太太慧眼如炬,最先相中了孙辈中最为出色的陆承序,事情原已板上钉钉,只等四老爷回来拿主意,孰知那厢四老爷去了一趟金陵,竟将陆承序许给了顾家。

    那顾家本是皇商出身,只因走了金陵守备太监的路子,捐了个官,便成了官身,这样的人家给陆家提鞋都不配,老太太得知消息,人给气病了去,非要四老爷退亲,可四老爷那是个最犟的性子,认定顾家救了他性命,非要华春不可,老太太拗不过他,把四老爷与四太太发配回益州,不许进京。

    后在孙辈中相中陆承德,做主让她嫁给陆承德。

    眼看陆承序步步高升,年纪轻轻点任户部侍郎,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她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偶尔对着陆承德也会生出些许埋怨,当然这还不是主因,最重要的是,华春是四房嫡长媳,丈夫眼下又是陆家顶梁柱,她这一进京,岂不要从她手里将中馈夺过去?

    丫鬟正与她想到一处,凑过来小心翼翼道,“奶奶,这七奶奶可是来者不善,奴婢担心她盯着您手中的中馈大权!”

    “哼!”苏氏面上不以为然,“她没这个本事,这个家还是老太太做主,老太太不喜她,不会让她当家,二来嘛…”苏氏幽幽拨弄着手腕翠绿的玉镯,冷笑道,“那襄王府的郡主还盯着陆承序呢,陆承序将她撂在老家五年,可见心里没她,她这个七少奶奶的位置坐得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