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皇后拿着那封和离书,看了他一眼,叹道,“陆侍郎请起。”

    陆承序起身垂眸立定。

    皇后将那封和离书递给他,一面嘱咐道,“陆大人,当年殿试,本宫亦在隔壁,闻卿做的一手好文章,胸怀锦绣,正气浩然,堪称治世之良才,这些年尔之功绩,本宫与陛下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然卿,工于谋国,疏于谋身,多少亏待了这结发之妻,本宫还望陆大人治国之时不忘齐家!”

    陆承序闻言只觉惭愧难当,立即跪下接过和离书,“陛下娘娘谆谆教诲,令臣醍醐灌顶。”

    皇后笑道,“好,方才本宫已吩咐宫人送了些赏赐给你夫人,你今个就不必去衙门,快些回府安抚尊夫人吧。”

    “臣领命!”

    常阳郡主这厢吃了这么个大亏,如何能容忍,怒气冲冲出了宫,夺了侍卫一匹马,径直往陆国公府疾驰而去,襄王府的侍卫阻拦不及,赶忙跟上。

    不消片刻,一伙人气势汹汹抵达陆府外,郡主高坐马背,扬起马鞭往门槛内一指,喝道,

    “陆家人何在,快些让顾华春出来见我!”

    陆家门房被郡主这架势吓住,一面请大管家迎人,一面进去通禀。

    消息递到夏爽斋与大太太处,华春倒是早有预备,不慌不忙披上一件外衫出门来迎。

    郡主驾到,中门已开,不过那郡主正在气头上,并未进门,而是立在陆府前方的照壁下,虎视眈眈盯着门扉处。

    华春见状,立即自门内迈步,快步下阶向前,

    “郡主!”

    正待说话,那厢大太太也闻讯赶来,“郡主大驾光临,还请入内叙话!”怕华春吃亏,立即尾随而来。

    怎料郡主一点面子都不给,“你一边去!”先把大太太喝开,旋即眼风扫向华春,将她拉至照壁一旁,厉声质问,“顾华春,你耍我?那字据怎么落到了陆承序手中!”

    华春早想好了说辞,诚惶诚恐朝她施礼,磕磕碰碰解释道,“郡主恕罪,那陆承序实在可恼,他竟遣人跟踪我,得知我在隆阁寺与郡主相见,恐我将那封和离书给你,回府便叫婆子搜我的身,这不,便将那份字据给搜走了!”

    郡主闻言大为震惊,痴痴盯着她,不可置信问,“他…他竟然搜你的身?”

    绝非君子所为!

    “可不是?”华春委屈,“还将我禁足在府中,不许我入宫给郡主作证!”

    难怪!

    郡主一时无法接受曾经如高岭之雪的男人,德行有亏,“他怎么可以如此羞辱于你?我只当他霁月风光,君子如玉,不成想私下竟会做这等龌龊之事!”

    就如那酒,珍藏多年,骤然开封,发觉里头浸泡了一只蚊子,顿觉下头。

    郡主既难过也失望,“我这一腔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华春:“……”

    顺带问起宫里的情形,郡主三言两语告诉她,大约是被陆承序所打击,精神略有萎靡,“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华春斩钉截铁:“和离啊,我不要与这样的男人过日子。”

    “他如此轻视于你,确实不能再待下去。”郡主也为华春不值,“我此去江州,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兄长一定想法子救我回京,届时若你还未和离,我定襄助于你。”

    谁跟他耗半年?怎么不盼着她一点好。

    华春无语,“我的事郡主就不必担心了,郡主此去山高路远,路上小心。”

    将郡主打发走,华春回了房,只等着陆承序回府摊牌。

    陆承序没叫她失望,不过两刻钟后便携皇后赏赐回了夏爽斋。

    彼时天色要暗不暗,丫鬟们正在廊庑下搭梯,预备着点灯。

    高大的男人一身绯红官袍未退,捏着那纸和离书进了屋,漆黑的瞳仁冷冷沉沉,折射出些许捉摸不透的寒色。

    华春早将下人都给使出去,不紧不慢点了一盏琉璃灯搁在桌案,那张清丽的脸蛋被五光十色的灯芒映得绯艳流转,“七爷回来了?”

    她腔调轻松,带着几分得逞的挑衅。

    陆承序自回府路上便已琢磨明白,看着有恃无恐的华春,薄唇抿得挤紧,无奈且头疼地将那纸和离书扔过去,在她对面落座,声线沉沉,

    “皇后娘娘懿旨,将常阳郡主远送江州,不许进京,此旨张贴于正阳门外,咸使听闻,此前因郡主一事闹起的风波也算平息,你也算出了一口气,里子面子都有了,夫人,娘娘嘱咐我好好待你,往后咱们不再折腾,好好持家,如何?”

    昨日夜值一宿,今日又折腾大半日,陆承序神色略显疲惫。

    华春见状,体贴给他斟了一杯茶,语气平平,

    “七爷,郡主所言,你可听到了?”

    陆承序手臂搭在桌案,没有接她的茶,眼神灼灼凝视她,并未吭声。

    早在襄王妃掏出那封和离书时,陆承序便断定此事为华春所为。

    华春笑笑,“她所言句句属实,我之所以要与你和离,着实是心里有人,这个人当然不是你八弟,他姓王,单名一个琅字,就住在咱们府上隔壁,是你离开半年后,新搬来的邻坊,落榜的举子,以教书为生。”

    “你不在的五年,他时常帮我带着沛儿玩耍,偶尔也教沛儿读书,有一年你母亲发病,是他冒雨帮我请郎中。”

    “益州城的花朝节最是热闹,旁的女子均有人赠灯,我没有,他便悄悄买上一盏叫沛儿捎给我。”

    华春俯身,凝着他渐渐阴沉的脸,将那封和离书推到他跟前,红唇贴近他耳廓,眸光明明暗暗,语气也温柔,

    “成婚五年,七爷总一口一个顾氏,恐不知我闺名是哪两个字?”

    “但他知道,我叫华春。”

    第10章

    指节分明的手骨搭在桌案,一点点收紧,青筋暴起现出清晰的纹路。

    她温热的吐息轻轻呵在他耳廓,刺的那一根根细小的经脉不由自主缩紧。

    上一回离得这么近是何时?是两年前那一次归家,云收雨歇后她绵绵倚在他身侧,满足地唤一声夫君。今日她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她心里有人,那个人在他缺席的五年伴她风雨朝夕。

    清凌凌的刺痛蓦然浮上心间,伴随而来的是难以遏制的恼怒、心痛,懊悔,抑或一丝屈辱,逼得那素来冷白沉静的面孔泛起猩红。

    他瞳仁紧缩,英挺的眉棱衔着冷清锐气,霍然起身,“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那当然是实心话!肺腑之言哪!”华春懒洋洋的直起腰身,抱臂冷笑,姿态依然慵懒,“怎么,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许你官场应酬,狎妓纳妾,不许我肖想肖想旁的男人?”

    陆承序神色如铁,低垂的双拳不自禁攥紧,与生俱来的教养与身份,令他克制住自己的怒气,掀起唇锋咬牙解释,“我身旁哪有什么女人?”

    “谁知道呢,你床上没人,河里没水…”

    几回重逢,哪回夜里不是饿得跟狼似得要她几回,在外头那些年,忍得住?

    陆承序唯恐她误会,“你去书房瞧瞧,看有没有人,你唤陆珍来问问,这些年我有无在外头沾花惹草?就为了让你安心,我连个丫鬟都不用!”

    “你倒是用啊。”

    陆承序噎住。

    “我不在乎,也已经不重要了…”华春神色冷淡,捏着那纸和离书,戳到他眼前,“总归,我已有了旁的打算,不想再与你过下去…”

    陆承序矗如冰峰,一动不动,狭长的眼角刺着戾气,看着她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生出几分棘手与无措,“顾…”

    欲改口唤“华春”,可想起她方才那番话,只觉心里呕得很,声调僵硬,

    “你以前不这样…”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华春眼底再度浮起笑,一双漂亮的眸子如琉璃清透,没有恨,也没有怨,直勾勾看着他,过分平静:“咱们上一回见面是两年前,两年足以改变许多,两年足以让一个女人移情别恋,陆承序,不瞒你说,我有时看着沛儿,都怀疑他是怎么来的,我要是你,将妻子撂在老宅这么久,我都要怀疑儿子是不是我的?”

    一句话险些要揭了陆承序的天灵盖,他眼底寒光四射,捏住她手肘,将她往怀里一拉,

    “你是要气死我吗?”

    华春被迫撞在他胸膛,二人气息交织在一处,她迎着他冷硬的眼神,将那封和离书塞他手里,出口痛快,“不想被气,你倒是签字,成全我和王琅!”

    陆承序脸色乌青盯着她,一言未发抽出那封和离书,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将之撕了个粉碎。

    没有男人能忍受自己女人心里有别人,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被她激得真应了她的话,陆承序离开夏爽斋,一口气回到书房。

    正房内灯火通明。

    桌案一如既往分门别类摆放各个档口的文书及折子。

    陆承序缓慢来到案后落座,高大的身子陷在圈椅里,捂住眉心,久久没有顺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