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其实陆承序也是这个意思,着常嬷嬷来请华春,华春置若罔闻,施施然进了西厢房,着松竹和松涛临时给她铺了个床,便凑合住。

    这一凑合便是三日,三日后,整个畅春园方彻底收拾一新。

    恰巧通州粮仓出了事,陆承序这三日便去了通州,至二十四日午时赶回,先行入宫复命,过去朝中公务最多也只报到内阁,皇帝极少亲自召见阁老以外的臣子,但陆承序不然,自上回批红一事后,陆承序便成为了乾清宫的常客。

    皇帝是个极为通达贤明的帝王,见他风尘仆仆,温煦道,

    “通州这事你办得漂亮,奔波数日,朕今日给你准假,快回府去歇着!”

    陆承序笑着谢恩。

    嘴上这般说,自乾清宫出来,还是先回了一趟户部,出去几日,定积压不少公务,耽搁不得,他又处理紧急折子,至夜里戌时初刻方归。

    照旧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过门房的管事却道,“老祖宗昨夜没睡好,今个早早就安寝了,说是不让打搅。”

    陆承序只能打消念头,转回书房,进了穿堂,习惯先往东厢房望了一眼,不见灯火,诧异道,“沛儿呢。”

    陆珍捧着匣子跟进来,连忙答道,“哥儿这几日都跟奶奶住在畅春园呢。”

    陆承序闻言眉峰稍稍一展,露出笑意,颔首表示知晓,便大步进了正房。

    陆珍替他将匣子里的文折取出,依次在书桌摆好,陆承序净手时觑了一眼,突然道,“不必摆了,先搁着吧。”

    陆珍愣了愣,依言重新放回去,暗想爷今夜莫非另有安排。

    陆承序着实另有安排。

    将黑色大氅退下,往里屋去,“备水沐浴!”

    “好嘞!”

    陆承序的书房共有三名小厮伺候,一人管起居,一人管书册整理清扫,另一人管茶水并迎来送往,而这三人均归陆珍统管。

    陆承序素有洁症,衣裳不一定要新,却必须得干干净净,这一趟洗得有些久,里里外外拾掇一番,陆珍摸不准他今夜有何安排,捧了两件袍子出来,一件家常的月白色,一件是新做的苍青羽纱袍子,色泽沉郁而有光泽。

    陆承序将中衣系好,瞟了一眼,选了那件苍青袍子,陆珍心里有数,立即伺候他穿戴,这个空档,陆承序问起华春这几日的动静,

    “少奶奶可有出门?”

    “今 日不曾出门,倒是昨日,趁着天晴,在洛华街一带逛了一遭。”

    “就随便逛逛?”

    陆珍回想华春行踪,也古怪地啧了一声,“在街东牌坊下北边第一家宅院徘徊了许久。”

    那是一座无主荒院。

    陆承序也略觉奇怪,不过也没多问,对着铜镜,将发髻束好,负手往外走,“你早些关门,今夜我不回书房了。”

    陆珍送他出穿堂,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笑着道了一声好。

    书房至畅春园可比去夏爽斋要便捷许多,过去夏爽斋在垂花门之东,陆承序自书房出来,尚需过垂花门,如今不同,畅春园就在书房后面,只一墙做隔,为了方便主子通行,这里开了一扇小门。

    浅浅的一盏琉璃灯挂在门下,灯芒溶溶荡荡晕开一团。

    陆承序沿着蜿蜒石径,望畅春园而去。

    宅子给安顿好了,陆家人也已敲打,有了苏氏这次杀鸡儆猴,往后整个陆府,上至老太太,下至寻常仆妇,不会再有任何人敢骑在她头上撒野。

    如此,该肯好好与他过日子了吧。

    夫妻分隔两年,久旷之身,那些日子看着她穿得花枝招展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心里并非不想。

    如今朝局形势一片大好,原先不听使唤的属官,自告奋勇地投效于他,不仅户部站稳脚跟,就连整个中枢也有他一席之地,待将盐政司收归麾下,入阁指日可待。

    年轻俊美的侍郎大人,携着这一抹意气风发踏进畅春园。

    晚秋的寒风轻轻叩动窗棂,这畅春园果然修得极为牢实,窗面嵌着琉璃,风一丝也滚不进来,华春娘俩窝在炕上,不用穿厚褙子也极为暖和。

    沛哥儿在书房住了近两月,如今说什么都不肯再去,这几日陆承序不在,便非要赖在华春这里,“娘亲先前总说夏爽斋窄,不让儿子跟您住,如今这新院子宽敞多了,娘不能再将儿子往外赶。”

    他紧紧搂住华春,把脸塞她怀里。

    小小年纪,极为聪明,一点就透,华春轻易糊弄不住他。

    于是这三日便将儿子留在畅春园,将东厢房最好的一间收出来给他。

    华春抚着他小脑袋瓜子,捏了捏他耳廓,“快睡。”

    “不,娘亲今夜陪我睡。”沛儿睁着昏懵的眸子,在她怀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华春却不肯,“不成,儿大避母,沛儿是小小男子汉,不可再让娘亲陪睡。”

    “哼哼…”孩子跟个泥鳅似得在她怀里赖动,“那沛儿不做男子汉…”

    华春气笑,“不是说好要快快长大,保护娘亲?”

    沛儿嘟囔一声,顿时跟个泄气的皮球,摊在她怀里。

    可把华春给惹得心柔成一滩水,这才将他往怀里一兜,哄着他睡下了。

    到底没与他一道睡,待孩子呼吸均匀传来,华春便将人交给乳娘,悄悄回了正房。

    绕进东次间,过两道博古架当中的月洞门,蓦地发现内室那紫檀木边嵌螺钿的落地大插屏下坐着一人。

    他闲闲地靠在那张紫檀铺虎皮褥子的圈椅,身姿极为俊秀修长,浓睫静静铺在眼下,眉目天然舒展,整个下颚线条收得干脆利落而浑然天成,一手骨节分明轻轻在桌案搭着,另一手拿着一卷书册,正是她今日所读的《东南地理志》,五官神态被窗外送进来那一泓灯色晕染得隽永而悠长。

    清冽干净,明俊动人。

    华春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无数个深夜,她的内寝从来是安静而无人的,也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乱的气息。

    进京后,陆承序用过晚膳便回书房,夜里从未来过。

    在益州,他也是深夜而归,从无坐在内寝等她之时,是以华春极为不适应,直愣愣看着他,“七爷怎么过来了?”

    这一问将陆承序给问住,他将书册搁下,起身朝她看来,目光在她明艳的面孔定了一瞬,沉静而逼人:

    “夫人,今夜我留宿于此,不回书房了。”

    第16章

    内室的光线不冷不炫, 好似光尘一般笼罩二人,屋子里安静如斯。

    华春望着突兀出现的男人,神色微懵, “七爷怎会在此?”

    陆承序只觉她问得毫无道理, “我出现在这很奇怪?”

    他们是夫妻, 这是他们寝卧之处。

    他不来,才奇怪。

    他身形极为高大,矗立在她跟前,好似要罩住她。

    华春听出他言下之意, 眼睫微微颤动,极低地哦了一声,神色恢复如常,回到拔步床坐着, 看着他语气带笑,

    “也对, 不该在这的是我。”

    陆承序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面前是一张雕工极为精美的千工拔步床, 用的上等大红酸枝木, 木质纹理细腻优美, 自带芬芳, 床面细细雕刻了百子戏莲龙凤呈祥等图样,雕镂之技堪称精美绝伦,迎面进去是一廊庑,左为梳妆台,右为灯台矮柜,可坐可摆放灯盏之类。

    她便穿着一身月白绣忍冬纹对襟厚褙,坐在拔步床一角, 外罩的斗篷在外头便褪下了,窈窕身姿如玉,面庞绯艳难当,被融融的灯芒照着,似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池的瑶娥。

    陆承序心里已然生出几分不快。

    她为何总总揪着不放。

    他耐着性子缓步上前,掀开拔步床的花罩,来到矮柜坐下。

    二人隔着不到三步远的距离,四目相接。

    “夫人心里那口气还未顺?”

    华春将床栏边上的帘子捞过来,搅在手心把玩,神色似真似假,“我哪有什么气,只不过不想与七爷过日子罢了。”

    陆承序眉峰皱起,眼底已藏了一抹冷冽。

    他以为,万事已打点妥当,华春该要满足。

    陆承序看着她不动神色的眉眼,兀自揉了揉眉棱,再度软声,“若夫人还有什么不满,大可告知于我。”

    华春目光几度在他那张俊脸流连,眼前的男人,相貌气度无疑是万里挑一,就这般静静坐在她跟前,与她耐心说话。

    这大抵是他们夫妇五年头一回这般近距离说话。

    是该好好聊聊了。

    她眉梢染上笑,悠然憧憬,“我就是太累了,我想歇一歇,不想与丈夫同房,不想再生儿育女,想独自去街市逛一逛,不用想着去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甚至好母亲,就想做一做自己,做一些很久以前想做而一直未能做的事。”

    又来了。

    陆承序徒生一股无力,转念一想,那五年她一人撑起整个家宅,着实心力交瘁,遂又软下语气,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