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汗一阵一阵往外冒,心如压着巨石喘不过气来,华春挣脱黑暗的藩篱,猛地张开眼,徒身坐起,大口喘着气。

    四下静的出奇,拔步床空间密闭,唯有大红鸳鸯帘帐时不时被夜风掀得轻晃。

    华春辨出是陆府,心下稍安,缓过神来,重重吁出一口浊气,

    倏忽,一线灯芒破开沉重的夜色,一只修长的手臂轻轻掀开帘帐步入拔步床,灯盏移进来,映出他明俊清隽的五官。

    有那么一瞬,华春以为是哥哥,愣愣地看着来人,出神问,“怎么是你?”

    陆承序抬眸看她一眼,见她额尖布满细汗,面色也十分苍白,心疼得紧,立即将灯盏搁在梳妆台上,执起矮柜旁备好的干帕子,递给她,“又做噩梦了?”

    听着熟悉的声线,华春彻底清醒,接过帕子拭汗,更疑惑陆承序怎会出现在此,“陆大人半夜进人帷账的毛病不好。”

    陆承序轻声解释,“嬷嬷说你这两夜连做噩梦,我不放心,是以忙完便来守着。”

    “你总是这样发梦魇,明日我请个太医来瞧瞧。”

    “不必。”华春将下颚的汗也擦干净,帕子扔去一旁,重新裹进被褥里,“我幼时落过水,偶尔会发梦魇,寻过很多大夫,只道无关紧要。”

    怎会无关紧要,陆承序知她性子倔,不与她声辩,问道,“要喝水吗?”

    床榻上的人儿缩进被褥靠住引枕,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眸眼明润柔净,竟是难得给他一个好脸色,“嗯。”

    陆承序轻车熟路地去外间斟了一盏温水进屋,递给她喝了。

    华春满口喝完,这回茶盏径直递给他,重新坐好。

    陆承序握着茶盏,目光幽邃看着她,没有动。

    华春小衫也湿了,浑身不得劲,催他道,“你出去吧,我要换衣裳。”

    陆承序看出她脖颈处发梢湿乱,可见出了大汗,劝道:“寒冬深夜,你身上有汗,贸然出来,一冷一热,只会着凉,告诉我,衣裳在何处,我帮你拿。”

    那都是女儿家的私物,如何能让他一个大男人拿。

    华春拒绝:“你出去,唤丫鬟进屋。”

    “她们均已被我使开。”陆承序断了她的后路,眉色平静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华春越避嫌,反越叫我以为你心里还有我。”

    “……”

    华春成功被他气出脾气来,脸色发青,面罩雾气,“隔壁竖柜,第三间第二层,粉红绣莲花的肚兜,蜜合绣桃花的亵裤,还有那身羽纱所制柔软贴身的百合暗纹中单,同色我有三套,要挑手感最为顺滑摸起来最为柔软的那身,辛苦陆侍郎帮我去拿吧。”

    她腔调柔蜜又无情,眼神带刺又无辜,衔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

    谁怕谁?

    一字一句,落在陆承序耳里,刺在他心上,陆承序俊脸微僵,眸色略为尴尬地错开,愣是保持镇定,不轻不重诶了一声。

    抄起灯盏出去,起身迈出拔步床。

    初冬沁凉的寒意袭进,扑落陆承序心头的热浪,他在拔步床外立了片刻,暗想明明与在益州时是同一张脸,怎会觉出天差地别来。

    陆承序定了定神,抬步往东来到竖柜前,这是一套六开镶八宝珠贝的大柜,擒着灯盏寻到第三开间,拉开柜环,目光落在第二层,灯盏移进,果然瞧见好几件花色不一的绣兜,修长手指伸过去,指腹轻轻拨至第三件,抽出那件粉红绣莲花的肚兜,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泛旧的殷红鸳鸯肚兜,脑海闪过些许记忆片段,辨出那是大婚初夜华春所穿,眸色略顿,视线南移,发现一堆叠放整齐的亵裤,不敢多望,挑中华春所说那件,极快地抽出。

    寻了一圈没找到中单,弯腰往下来到第二层,总算瞧见三身同色中单依次贴墙摆放,回想华春吩咐,陆承序当真一身身捞在掌心试手感,最后发觉不仅花色一般无二,连手感也无半分区别,方知华春是故意耍他。

    陆承序给气笑了。

    取好衣裳,回到拔步床,这回倒是没做半分犹豫,将灯盏搁下,转身迈出拔步床,又替她将帘帐拉严实,回到自己的躺椅。

    被她这么一折腾,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无,年轻气盛的身子,躁意一阵滚过一阵,并不好受。陆承序暗吸了一口气,睁眼望向夜空。

    已过子时,窗外夜色好似化不开的墨黑染缸,粘稠无比,衬着身侧拔步床内那一盏唯一的灯火格外明亮,夜风徐徐偷进,轻轻掀动帘帐一角,那半段窈窕身影投递在拔步床另一面帘幕,如烟似雾,看不清摸不着,好似风一吹便散了。

    陆承序当然没去看,也不敢看,静静侧开脸,面朝外侧,隐约听见里面没了动静,他方出声问,“好了吗,若换好,我便将灯盏移出来。”

    床榻之人没吭声,吁出一口气吹灭灯盏,算是回应。

    陆承序会意,也没说什么,干脆将被褥拉好,重新在长椅上躺平,万幸这把躺椅制作精良,铺平便如窄床一般,虽比不得床榻舒适,好歹能供他躺稳,再搁一软凳在脚边,也能伸展开来。

    躺下后,陆承序却没了睡意,

    “华春,你那日所说,我无条件答应。”

    话落许久,拔步床内毫无反应,陆承序却知她没睡着。

    “华春?”他又唤了一声。

    这回华春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陆承序闻言侧过身,面朝她,视线锐利好似要冲破那一层薄薄的轻纱,窥见她的神情,“那你肯答应留下来吗?”

    华春出了一身汗,人也精神,嗓音却显懒淡,“我想一想。”

    陆承序却不容她含糊,再度坐起,“华春,可否给我一个准信?”

    自华春买了宅子,陆承序心里便有些不安,果不其然,这几日回来,便不见华春踪影,人不是在新宅便是去了顾府,害他心里七上八下,唯恐华春不等和离书,便径自搬离。

    华春闻言复又睁开眼,隔着帘帐,冷笑直冲,“那些年我给你写信,问你何时归家,你给过准信吗?”

    想要准信,门都没有,一辈子都别想!

    让他也尝尝心神不定,左顾右盼的滋味。

    陆承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这一夜当然没睡好,半夜躁醒了好几回,大冬夜的冲了一把冷水方舒坦。

    清晨,人又早早离去,不着痕迹。

    连着三夜,陆承序均守在华春帐外,还别说,华春真就没再发梦魇,当年被追杀的经历如阴影罩在心头,醒来时最怕身后空空。

    第四夜也就是冬月初六这一日,陆承序没能回来。近来他回府十分勤勉,若无意外,有些公务捎回府处置,尽量将华春看得紧一些,但初六这一夜实在特殊。

    今夜他虽不当班,却还非去不可。

    圣寿节在即,寿宴本该由礼部操持,然司礼监唯恐礼部不够尽心,亲自接手,用度却仍由国库开支,过去户部是袁月笙一人说了算,如今来了个陆承序,自然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陆承序的意思是若圣寿节由礼部主持,则账目可走国库,若是司礼监主持,则由内库开销。

    太后心思幽深曲折,近年来又步步紧逼,大有逼退皇帝,亲自登位的架势,难保老人家不借圣寿节折腾出事端来,内阁瞩意由礼部接手圣寿节。

    然这一回司礼监十分强硬,没接内阁的茬,照旧按部就班布置寿宴。

    如此陆承序决不能吃这个亏,得守在衙门,不给袁月笙签字的机会。

    初六恰恰是袁月笙在内阁当值。

    崔循那边早收到陆承序的消息,安排小内使给陆承序布置了一张软榻,紧挨袁月笙左右。

    袁月笙将将在躺椅落座,那厢陆承序也踩点进了内阁,躺在他隔壁。

    一个碳炉搁在二人当中,两人身上盖好被褥,双双望向梁顶。

    陆承序素来不显山露水,躺下后便无声无息。

    袁月笙却不然,他自来养尊处优,如今又上了些年纪,实在吃不惯守夜的苦头,陆承序躺下不到半刻钟,听见他连叹了三回气。

    陆承序问道,“袁尚书,为何屡屡叹息?”

    吵的他没发歇息。

    袁尚书双手搭在胸口,瞟了他一眼,好似觉着这话问的十分无理,“彰明老贤弟,能在家里搂着温香软玉,谁乐意枯守在这内廷?”

    即便妻子已年过四十,不再貌美如花,然二人乃结发夫妻,袁尚书一点也不嫌她,是很乐意回去给她暖被窝的。

    “我如彰明这样的年纪,不说夜夜笙箫,那也是琴瑟和鸣。”

    这话说得陆承序无言以对。

    他连温香软玉都没搂上,何谈琴瑟和鸣,夜夜笙箫。

    不过提起这茬,陆承序想起一事,忽然侧过身,幽幽问向袁月笙,

    “袁尚书,我受人所托,有一事请教。”

    “何事,说来听听。”袁月笙正嫌无趣,巴望陆承序陪他唠嗑。

    却见对面的年轻同僚,神色极是晦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