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老太太却目色昏昏睨着跪在最后的陆深。

    陆深一脸悲决,“此事我一人承担后果,还请母亲放过他们夫妇,我陆深是生是死,全凭母亲做主,绝无怨言。”

    老太太冷笑,“你承担后果?你能承担什么后果?你是偿得起他们这场婚姻,还是赔她的名节?”

    不等老太太说完,陶氏突然抢声道,“祖母,即便没有这一遭,我也忍不下去了。”

    她自袖下掏出一封和离书,递出来,“早些年有一回公婆催得厉害,我回房与他争吵,他写了一份和离书给我,只道我若哪日想走,签字离开便是。落款在五年前的五月初八,而我也签了字。”

    二老爷闻言越发恼怒,“你这话何意?你这是想将一切过错推到我儿子身上?你这些年在陆家得了多少好处,需要我说吗?”

    “我……”陶氏想起这十二年的忍辱负重,未语泪先流。

    华春见她有口难言,只得替她分辨,“二老爷,三爷这等情形,与骗婚何意?此事就算拿去官府,嫂嫂也是占理的。至于那夜,阴差阳错,怨不得谁,依我看…”她松开陶氏,郑重朝老太太一礼,“还请祖母怜惜他们各自的难处,将事情圆满料理。”

    老太太神色云山雾罩,叫人辨不清底细。

    荣姨娘却知,根结依然在她这,她自那夜儿子回来禀明经过,便想过破釜沉舟。

    她缓缓自一侧步出,慢慢来到最前,盯着老太太的鞋履,伏拜下去,

    “一切错在妾身,未能教导好儿子,让他酿成大错。”

    她双手将一枚钥匙奉上,“此乃老太爷西书阁的钥匙,交还给老太太您,至于妾身,任凭您发作。”

    “娘!”陆深含泪唤了她一声。

    荣姨娘却跪着一动不动。

    老太太视线自前方慢慢往下移,落至荣姨娘掌心那方钥匙,目色倏的一愣,眼神渐而迷离。

    西书阁是老太爷私密要地,建在整个陆府后院最幽静之处,这一处,除了几个儿子并陆承序和陆承朔,无人进去过,哪怕是老太太贵为主母,也不曾被准许踏进西书阁一步,而此地荣姨娘却是来去自如,听闻老太爷当年携荣姨娘在书阁弹琴赋诗,如一对神仙眷侣,老太爷去世后,将书阁钥匙交给荣姨娘,里面一切摆件与身前书画也归荣姨娘所有。

    西书阁于荣姨娘而言,承载了太多美好回忆,她时不时便亲自去阁楼打扫,睹物思人,凭借对老太爷一腔怀念度日。

    可西书阁于老太太而言便是一桩心病。

    今日荣姨娘将钥匙交出,便是要为老太太拔出这根心中刺。

    老太太瞧见这把钥匙,便想起当年老太爷与荣姨娘出双入对,而她独守空房的光景。

    那样一位曾在朝堂叱咤风云、意气风发的权臣,权势煊赫,风头正劲,犹如今日的陆承序。她怎会不心生欢喜?也曾日思夜盼,盼着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寻常夫妻。可恨那颗心从不在她身上,独守空房是何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了。

    是以,听闻陶氏守了十二年的活寡,老太太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自荣姨娘进府,那个老混账也不曾在她屋里歇过一日,她守过多少年的空房,已记不清了。

    老太太忽的一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她未曾瞧荣姨娘,而是将目光投向陶氏,语气难的坚决,“陶氏,我准你二人和离,你即日便可收拾行装回陶家。”

    陶氏闻言身子重重靠在华春身上,一阵虚脱,好似卸了重担,又好似五内空空,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是转念想起要回陶家,她又十二个不乐意,以她对娘家的了解,定是又想法子逼她改嫁,再度靠她补给。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挣脱这牢笼。

    她含泪朝老太太磕头,“祖母,您可否赏我一个恩典,许我去益州住上一年半载?”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远离风尖浪口才是上策。

    老太太倒也没迟疑,很快应允,“可,此事华春你去安排。”

    华春在益州当家五年,对益州诸事了如指掌,让她安排,不会亏待陶氏。

    “至于老五……”

    老太太回想与荣姨娘置了这大半生的气,忽觉没意思的很,不知不觉,寡淡的面色里又额外添了几分寂寥,“这陆家你留不得了,带着你姨娘去江南吧。”

    借着这个由头,将老五逐出陆家,眼不见心为净,放过彼此。

    这话落下,陶氏与华春俱是一愣,前者松了一口气,后者意外老太太高抬贵手,让陆深离开陆府,在老太太看来算是惩罚,可在华春看来,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那厢陆深听完老太太的决断,也颇为吃惊,余光往陶氏裙角瞥了瞥,麻木地点头,“儿子谢母亲恩典。”

    荣姨娘深知老太太这是放了他们一马,情绪忽然有些绷不住,哭出声来,深深伏在她脚下,“多谢太太网开一面。”

    独陆承海不满老太太这一番安排,心里发空,“祖母,我舍不得如秀。”

    老太太眼风劈过去,冷酷无情道,“舍不得也得舍,你此前但凡与她道明真相,说服她陪你过日子,没准她看在陶家依附陆家的份上,也能忍这一遭,可你千错万错,不该瞒她,以至她一直对你抱有期待,方做出煮鹿血茶一事,十二年哪,孩子,你不能只顾着自个颜面,不念着女人的苦。”

    老太太一针见血,将陆承海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给击溃,他崩溃地大哭。

    “如秀,你可愿意让我陪你去益州?”

    陶氏见陆承海哭得这般汹涌,心里也不好受,扭头喝他一句,“铜镜碎了便圆不回来了,这一桩事会成为咱俩永远的心头刺,我不愿再背负包袱而活,我不愿再受人指指点点,我受够了,只想过几日快活自在的日子。”

    陆深目光落在地砖,虽未看她,却听着她一字一句,亦是心痛如绞。

    太阳往西斜,各人陆陆续续散了,陆深扶着荣姨娘跪别老太太自后脚门离开,华春搀着陶氏迈出穿堂,屋里只剩陆承海几人,二老爷指着他问老太太,哽咽道,“母亲,老三怎么办,难道就不管他了吗?”

    老太太见陆承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有几分心疼,“看他自己的命吧,往后叫他跟着他三叔去跑庶务,若是有人愿意伴他过日子,便是他的造化。”

    待人都离去,老嬷嬷进了屋,见老太太盯着那把钥匙出神,轻声问道,“您打算如何处置这间阁楼?”

    老太太轻嗤一声,移开视线,带着几分千帆过尽的释然,“一把火,烧了吧。”

    说完这话,她驻着木杖,一踅一拐独自步入内室。

    一刻钟后,陆府西书阁起了大火,彼时荣姨娘尚在屋内收拾行装,突然听得外间有人大喊走水,心底一慌,连忙奔出房,下意识往西边望去,但见那一座三层高的小阁楼淹没在熊熊大火中,仿佛连着与老太爷的那一番情谊也一并被烧了去,一口血涌上心头,径直栽去了地上。

    华春这边送陶氏回房,赶忙安排人打点她去益州事宜。

    这一忙直到傍晚方妥当,她用过晚膳,又朝陶氏院里行来,见廊庑处摆了不少嫁妆箱子,心下好一阵唏嘘,屋内,陶氏正与陆承海枯坐,听闻华春来了,便出门来迎。

    干脆挽着她往留春堂方向送,行至一处亭子驻足。

    “春儿,我有一桩事请你帮忙。”

    “嫂嫂请说。”

    “我也不知下一步是何打算,欲将这些嫁妆箱子寄放在你年前买的那栋宅子里,如何?”

    华春笑道,“这有何妨,嫂嫂且去益州小住时日,往后遇见合适的人,找个伴过日子也不赖。”

    陶氏脑海不知怎么闪过陆深那张脸,不自在地垂下眸,“再说吧。”

    “对了,三爷这边还好吧?”

    华春看得出来陆承海舍不得陶氏离开。

    陶氏闻言神色一晃,喃喃出神,“华春,说句心里话,与他过了十二年,虽没做成夫妻,却也如亲人一般,骤然离开,我心里也剜肉般疼,只是每想到往后这一生就这么熬下去,我又不甘心。”

    这十多日,她每每闭上眼便是书房那一幕,正因尝过正常男人是何滋味,愈发没法接受陆承海,与生俱来的本分与隐晦的渴望不停在她心口交织,煎得她五内俱焚,忍不住低眉泣道,“华春,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你不懂…”

    “我怎会不懂。”华春笑了笑,“我支持你。”

    陶氏一怔,方想起华春曾与陆承序分居五年,也曾独守空房,愧疚一笑,“也对,你明白我的。”

    华春看穿陶氏心里的挣扎,开导她道,“嫂嫂,事已至此,往前一步方是明智之举,你心里不必内疚,男人能在外头三妻四妾,咱们女人图点乐子怎么了,这是人之常情,你想离开他,奔自己的前程没有错,不仅要离开束缚你的男人,连着靠你接济的娘家,也该丢开手,往后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