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那不能。

    季卫连忙摇头,心虚且忐忑地走向文吏,正待要画押,那厢戚瑞却反喝一句,

    “慢着!”

    他压根不信陆承序这么好心放过季卫,怀疑这里头有陷阱,他暗朝季卫使眼色,面上威逼,“季卫,你可要想明白,有罪不认,罪加一等,那巢真供词明明朗朗指认你杀害徐怀周,此事京兆府已审结在案,那么多捕快作证,你当真要抵赖?”

    季卫对上戚瑞冷凝的眼神,心下暗惊。

    哪有自己人逼着自己人认罪的道理。

    何以今日陆承序放过他,反倒是本该维护他的戚瑞百般刁难?季卫一头雾水。

    他二人打眉眼官司的同时,陆承序这边优哉游哉地饮茶,但笑不语。

    太后与戚瑞的把戏,他一眼看透,意在拿季卫顶罪,然季卫也不是傻子,岂愿当个替死鬼?这便是他可钻的空子。

    戚瑞瞥了一眼悠闲的陆承序,意识到自己被他所激而露出了马脚,唯恐季卫察觉而生反水之心,又不得不收敛神色,重新落座。

    季卫这边隐约有所察觉,视线再度投向陆承序,陆承序便催上了,

    “快画押。”

    季卫实在摸不准他的心思,暗想横竖不会比眼前更糟,遂一鼓作气画了押。

    “好!”

    陆承序旋即神色一凛,吩咐侍卫,“将季卫带去一旁。”

    侍卫依言将季卫摁至角落一处专给人犯旁听的席位。

    陆承序又道:“带季府管家!”他一声令下,刑部侍卫押着一年龄五十上下的老仆进屋,只见他穿得一身灰衫,蓬头垢面,双手为铁寮铐住,被推进堂中。

    季卫瞥见他手中的铁铐,脸色一变。

    大晋律法载有明文,尚未定罪不得上铐,他的管家被上了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已审明他的罪行,季卫心里开始发慌。

    管家诚惶诚恐跪在地上,讷声道,“给各位上官请安。”

    陆承序问道,“堂下何人?”

    “小的乃盐政司判官季卫府上的家奴季青。”

    “你可识得巢真?”

    管家埋着头,余光往季卫方向瞟了瞟,犹犹豫豫道,“……不识得。”

    陆承序也不与他废话,自案上抽出两份文书,“这是那夜刺杀巢真那两名家丁所提供的供词,他二人俱已承认是你指使他们谋害巢真。”

    陆承序怎么可能任凭季卫拖延抵赖,这段时日自是着陆承嘉暗查,落实季卫的罪名。

    当夜陆承嘉逮捕巢真之时,正巧撞见巢真被季卫的人追杀,巢真实是云翳所救,那两名家丁自然也没逃脱云翳的手掌心,陆承序这边不费多少功夫,便将人捉住,下狱审问,轻而易举得了两份供词。

    管家猛地抬头,直勾勾盯着陆承序手中的供词,脸色一白,深知辩无可辩,只得惶恐认罪,“大人,小的…小的是被迫的,小的是受季大人指使!”

    “你胡说!”

    季卫双目瞪圆,作势怒起,却被侍卫死死按住,顺带又给他塞了一团棉布,堵住他的嘴,

    陆承序一鼓作气,将供词往案上一扔,呵斥管家一句,

    “还不从实招来?再有隐瞒,当从犯论处!”

    大晋律法有言,若被胁迫,可视情节轻重免罪或减刑,若是从犯,则量刑从重。

    管家哪敢迟疑,当即将季卫如何指使巢真杀害徐怀周,又如何吩咐他灭口之始末交代明白,不仅如此,连巢真杀人的那把梅花刀亦交待下落,声称被扔去季卫后院池子里。

    如此坐实季卫罪名。

    戚瑞知大势已去,待陆承序审完管家,立即拔身而起,指着季卫,

    “盐政司判官季卫谋害御史徐怀周,人证物证俱全,再无狡辩余地,来人,将他押下死牢!”

    大理寺的侍卫待要上前捉人,这边陆承序沉声叫住他,“慢着!”

    戚瑞视线扫向陆承序,严肃道,“陆大人,此堂三司会审,为的是查实徐怀周被杀一案,给都察院御史及百姓一个交代,如今证据确凿,季卫无可抵赖,陆大人还迟疑什么?”

    陆承序也缓缓起身,朝他拱袖,含笑道,“戚大人,动机呢?季卫杀害徐怀周的动机是什么?”

    “哦,”戚瑞似早料到陆承序要这般问,也自跟前长案抽出一份供词,“这是戚某审出的一份供词,来自徐怀周的同窗陈举子,他声称徐怀周调任京都之后,时常盯着各处达官贵人,季卫便是其中其一,有一回徐怀周跟踪季卫,被季卫发现,二人起了口角,季卫此人性情暴烈,对徐怀周怀恨在心,一气之下犯下过错。”

    “哦……”陆承序也学着他的腔调,四平八稳地反驳,“戚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断案如此粗糙实在令陆某汗颜,动机,该问季卫本人,而非你这位主审官,还是说戚大人要隐瞒真相,不给陆某询问季卫的机会?”

    “你强词夺理!”戚瑞恼羞成怒,横眉倒竖,怒指陆承序,“陆大人,你空口白牙诬陷本官,是何居心?”

    陆承序神色一肃,“既然戚大人并非要隐瞒什么,那让本辅与季卫核实一番,又有何妨?”

    戚瑞噎了噎,对上都察院数十双质问的眼神,心底腾起一抹不安。

    真让陆承序审下去,会是何等结果,戚瑞料算不到。

    拦么,眼下公开堂审,官员在场,百姓在外,没有站得住的理由,拦不住。

    唯一的法子……戚瑞将视线投向季卫,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陆承序见戚瑞已缓缓落座,便摆了摆手。

    侍卫将季卫松开,扔至堂中。

    这下季卫便没了方才的嚣张,半个身子匍匐在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意识到自己危在旦夕了。

    然陆承序却不急着审他,反是面带笑色问戚瑞,

    “戚大人,人犯此前画押抵赖,而今铁证如山,依律该当如何?”

    戚瑞神色凝重道,“论罪之外,当额外加责二十板子。”

    “来人,行刑!”

    陆承序袖手扔下一根令签,侍卫再度将季卫拖下去,当堂杖责。

    因还要审他,陆承序示意侍卫手下留情,季卫性情骄傲,不轻易服输,硬生生受了二十庭仗,然二十板子不是小数目,季卫被再度拖进来时,下身已布满血迹。

    杖责完毕,陆承序这才慢腾腾问他,“季卫,你告诉本官,你为何要杀徐怀周?你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你要珍惜,且慎重。若再撒谎,你便一点机会都没了。”

    季卫趴在堂中,艰难撑起半个身子,双目骇然地盯着陆承序,脑海一遍又一遍将他的话嚼过,觉出这里头的厉害来。

    以他对太后的了解,定是打算牺牲他,以保全盐政司,故而方才戚瑞才急着给他定罪,并将他打去死牢。

    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罢了,能多活一日是一日,凭什么罪名他一人担?

    人在生死面前,信义道义亲情手足,无不可抛,何况区区盐运司。

    季卫下定决心后,阖着目冷笑一声,复又睁开眼,厉声道,

    “因徐怀周在查盐引一案,我便杀了他。”

    “他查到了什么?”

    “他……”季卫说 到此处,又陷入了迟疑,一旦揭露盐引真相,他身上的罪名便添了一层,是以也有所顾忌。

    陆承序看穿他的顾虑,笑道,“你总不能告诉我,他什么都没查到吧,既然你清清白白,不怕他查,你杀他作甚?”

    “这……”季卫三缄其口,左右为难。

    偏思量间,见陆承序不时翻阅手中供状,很是气定神闲,怀疑他手里还捏着旁的证据,倘若又如方才那般先诱他抵赖,求锤得锤,岂不挨打。

    他实在怕了陆承序,心一横,咬牙道,“他查到我私放空引。”

    所谓空引,也叫预支引。

    大晋遵循古制,实行盐铁官营,早年为筹集边军粮食,设开中法,许商户运送一定数额的粮食去边关,以换取盐引,再前往盐场兑换食盐至指定区域售卖,食盐是每一位百姓不可或缺之物,由此境内盐商几乎个个暴富,盐税也成为朝廷最重要的税种。

    不过每年官盐的数额是一定的,称之为“正盐”。随着国库日渐空虚,户部便追发盐引,也就是预支盐引,先将盐引售卖出去,待来年再去盐场支盐,这一部分盐引,不仅照常征收每引一点五两的盐税,且额外再寻盐商收取利息银两点一两左右,多的这部分锐银用以办差办贡之用,名头好听,实则被各级官吏给贪污了。

    而在此之外,季卫还私许了一部分盐引,也就是私发空引,这一部分空引不过明路,不征税,所得好处私下分赃,这些盐引又如何兑付呢?

    也有门路。

    各地盐场每年先制出朝廷规定的“正盐”,正盐之外,还有各灶户多造出来的余盐,那些商户便可寻灶户偷换余盐,季卫身为盐运司的主官之一,打点一些官员收买灶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甚至某些灶户便是季卫的亲信或亲朋故旧,私引兑换余盐后,又送往指定区域售卖,这里又有一条专卖私盐的暗网,不用征税,价格比正盐便宜,百姓争相抢购,形成一条成熟的售卖链,盐商和各级巨蠹便靠着贩卖私盐中饱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