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陆承序面对这个真相,也难以承受,轻轻往华春的额尖抵了抵,心下感慨,从巢真到季卫、蒋科,再到襄王、雍王与李相陵,乃至那个贪生怕死的荀康,没有一个人亲手杀岳父,可每一个人,都无形中把刀往他胸口递进了一寸,最后促成了他的死。

    何其悲壮,又何其叫人肃然起敬。

    十六年前的洛崖州,而今的徐怀周,皆是白衣出身,非富非贵,却以自己的性命,撬动整个朝局,为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发出一声啾鸣,为四野天地,博得一方清明。

    这样一个真相,听得上首三位掌政主君好一阵汗颜。

    便是一贯强势的太后,唏嘘间更添了几分震惊与惭愧。

    震惊于小小一介御史如蚍蜉撼大树般拔除两座赫赫王府。

    惭愧于她与皇帝争权夺利之时,底下却有不少以江山社稷为己任的士子,用性命为朝廷拨乱反正。

    为政者不德,方能叫臣子遭至这样的下场。

    太后捂住额,深深叹了一口气。

    “云翳,哀家会为你父亲立碑著书,让他名垂千史。党争着实害人,云翳你可愿助哀家一臂之力,结束朝局乱象?”

    皇后愤然反驳,“太后娘娘,当今朝廷有天子,扶保天子方是正道,娘娘效仿武周才是乱象之始吧?”

    太后不快地斥她,“女人也是人,只要有人能还政于清明,还百姓以太平,当政又如何?”

    皇后环顾一周,杀出杀手锏,“诸位臣工,本宫腹中已有太子,江山已后继有人!”

    这话引来一片哗然,无疑给帝党注入了强劲的生力,原先举棋不定的朝臣默默往皇帝这边挪了几步,一时间太后这边只剩零星几位朝臣,局势倾颓在即。

    “云翳,哀家许你掌印之位,往后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哀家共享荣华。”

    云翳嗤的一声笑,拎着手中九龙鞭,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冷淡扫过上首几位当权者,心底莫名掀起一阵嫌恶乃至痛恨。

    “我稀罕?你们别忘了,我是报仇来的,我爹之死,在座每一位,有哪个无辜呢?”

    他凉凉地笑着,眼底的森冷之意,一寸一寸漫出来,几如流光。

    这话叫所有朝臣心头一悸,唯恐云翳携狠抱负,血洗朝堂。

    陆承序当然看出大舅子对当今权贵的痛恨到了极致,赶忙往前抬步来到他跟前,定定注视于他,“兄长心中之恨,承序感同身受,甚至也盼着早日将这些混账处决,以告岳父在天之灵,然兄长万不可冲动,您是泄愤了,又将父亲身后名置于何地?”

    “他老人家一身清正风骨,为世之楷模,即便是为了他,兄长也该罢手,扶保圣上,以正朝纲。”

    一席话生生将云翳心头的戾火给浇灭,想起那位坦然赴死的父亲,云翳又如何舍得让他沾染半点污名呢。

    原先张如满弓的男人,瞬间泄了气。

    太后一看他这副脸色,便知自己输了。

    自盐政司出事,太后便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只是不甘心,总要拼一把才能罢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已无胜算,就没必要再折腾。

    太后见状,叹道,“罢了。”她看了看手中这方把持了十六载的国玺,痛快地将它递给皇帝,

    “皇帝,即日起,哀家还政于朝。”

    皇帝闻言心口巨石落下,长出一口气,郑重来到太后跟前,目光定在那方象征至高权柄的国玺,神情复杂,却还是毅然接过来,朝太后长揖而下,“儿子谨遵母后懿旨,往后一定勤政爱民,绝不让您失望。”

    太后最后看了国玺一眼,潇洒地背过身去,“善待戚家。”说完便往慈宁宫正殿去。

    皇帝目光追随她背影,印象中自第一回 见到太后到今日为止,老人家脊梁始终挺得笔直,好似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回想太后年轻曾在边关领兵作战,心中钦佩之气油然而生,“母后,往后朕遇到难决的朝政,还请母后不吝赐教。”

    太后步子倏然顿住,本已做好被幽禁余生的准备,不料峰回路转,皇帝竟与她握手言和,崔循常赞皇帝心胸宽广,这下太后是信了,不过老人家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好。”便迈下台阶,步入正殿去了。

    树静风止,东边天酝酿着一团朝云,贴着天际线无声翻滚。

    皇帝目送太后走远,手握国玺转身面朝一干臣子,神情好似被手中国玺衬得越发庄严,

    “陆爱卿,朕命你即刻将洛崖州一案相关人犯提去刑部,待天亮,于正阳门前,将案情真相公布于众,还洛公一个公道。”

    “臣遵旨!”

    接下来好一段时日春雨绵延,细蒙蒙的雨雾笼罩整座京城,在这一片雨雾中,每日均有人前往洛府门前叩拜,以示瞻仰。

    半月后,案情审结,小王爷朱修奕得两名暗卫相助,在下狱前被救出,最后回到王府自焚而亡,襄王和雍王相继被赐死,两府其余家眷均被下狱,终身囚禁。李相陵和荀康被发配边境,后因身上带伤死在半路。除了蒋夫人母女因有功被贬为庶人外,蒋科季卫两府男丁被问斩,女眷没入宫廷为奴,其他涉案人员也依据罪行依次量刑。

    后查明谎报灾荒乃雍王买通户部官员私下而为,与许首辅无关,许家不曾被牵连。

    皇帝为洛崖州立书造碑,追封他为洛国公,配享太庙,追封徐怀周为朝议大夫,又将二人功绩发布告示,晓瑜四海。

    到了三月底,经历几场暴雨后,京城终于雨过天晴,随着晨钟敲响,西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厚重的吱呀,城门尚开一缝,几骑簇拥一辆马车,自城内甬道相继跃出。

    沛儿第一次骑马,坐在陆承序身前兴奋地欢呼,华春带着松竹和松涛坐在马车,闻得孩子笑声,掀开车帘看他几眼,眉宇间的忧伤终是被这一抹不谙世事的笑,给驱散了些。

    见陆承序神态悠闲,便催道,“你快些骑,若是兄长等久了,咱又得挨骂。”

    陆承序一手搂住儿子,一手勒住缰绳,浑不在意道,“总归那祖宗没好脸色给我,晚些去也无妨,挨到他走了,咱们再祭拜父亲不迟。”

    昨日朝廷已给洛崖州立碑,华春与云翳商议,今日来给父亲上香。

    陆承序不想见哥哥,华春可是惦记得紧,干脆抡起鞭子,往陆承序的马匹抽上一遭,马儿吃痛,嗷鸣一声如离箭般往前疾驰而去。

    见父子二人走远,华春这才搁下帘帐,重新坐回软榻,抚着小腹道,“若非身子不适,我才不坐马车,这慢悠悠的,何时才能抵达山陵。”

    松竹体贴地往她后背搁上一个软枕,劝她道,“您呀还是小心为上,好不容易怀上,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华春嗔她一眼,“还说不定呢,没准过两日又来了月事。”

    松竹笑吟吟道,“您若是告诉姑爷,还不知姑爷要高兴成什么样。”

    “也难说。”华春对着这个孩子,另有打算。

    太后交还国玺后,朝野归心,一派安定,就连内库大权也交付户部,现如今国库充盈,各部朝事有条不紊地展开,隐有中兴气象,就连这城郊的商贩也多了不少。

    西便门的官道两侧布满了馆肆与客栈,沿途随处可见各色商贩,一个个扯着嗓子费劲吆喝,在晨阳映照下,显得别样生动。

    华春想起父亲以身殉道,心中久久难以平复,直到看见眼前这生动的人间烟火,才隐约明白父亲那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志向。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陵山脚下。大晋不少功臣皆安葬于此,陆珍已候在此处,迎她下车,引着她往陵墓走去。华春提着衣摆,立于草场上环顾四周,只见陆承序的那匹马拴在不远处的马棚里,父子二人却不见踪影。

    “七爷哪去了?”

    陆珍往西侧山林一指,“方才小公子瞧见一只七彩的鸟儿,非要追过去,七爷便捎着他往那边去了。”

    华春也就没管,带着做好的点心酒食,沿着一段石砌的台阶上山,行至一处小山坡,便看到云翳带着荀伯正在陵墓边上除草。

    “哥哥,荀伯!”

    荀伯自被救出,眼神便不大好,隔得远什么都瞧不清,耳也背,一时没察觉华春。

    云翳拄着一方铁铲,含笑望她,候着她走近,方问道,“陆承序那小子没来?”

    华春道,“不知躲哪去了?”

    云翳嗤道,“出息!”

    随后目光瞥向她拎着的食盒,“捎什么了?”

    华春将食盒递给他,“亲自给爹爹做了几样小菜,都是爹爹爱吃的。”

    云翳嗯了一声没说话,搁下铁铲,带着她往前,将酒食摆出来,祭拜父亲。

    华春见他要行叩拜大礼,急道,“哥哥,要不等他们父子过来,一道祭拜?”

    云翳这边已将酒水斟好,“不必,他还不是洛家女婿呢。”

    “你说谁不是洛家女婿?你如今姓云名翳,你还不是洛家的儿子呢!”陆承序牵着沛儿过来,十分不满地怼了他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