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萨尔的声音适时地从外扩音道传出。

    卡托努斯脸色一变,止住脚步。

    受此提醒,他惊觉自己的精神海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烙印。

    那烙印像一道细银勾勒的花纹,诡异地悬在他几近破碎的精神海中,无需任何凭依,持续不断地向外散发无害的波动。

    卡托努斯难以置信。

    想要突破他的精神屏障,留置一枚烙印,这种程度的精神力运用连s级雄虫都做不到,安萨尔为什么能?

    难道人类的技术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吗?

    军雌惶惶不安,强作镇定,恼怒道:“卑鄙。”

    “对待俘/虏,卑鄙一点也无妨。”

    安萨尔无所谓道,瞧着军雌脸上神情变幻,轻笑:“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

    卡托努斯一僵,唇线紧绷。

    安萨尔没顾他心中莫大的震动与挣扎,继续道:

    “斟酌一下你现在的处境吧,卡托努斯,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臣服,或者死亡,落地前,我要听到你的答复。

    当然,你可以坚持以身殉国,届时,我会亲手送你上路。”

    他说完,腾图掌心的手炮管微微预热,喷出一道充满机油味的气,掀起军雌的衣角,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卡托努斯:“……”

    这才发现,正对他脑袋的黑洞,居然就是开了闸的炮口。

    他瞳孔数次收缩,复眼在桔光里分裂又闭合,许久后,收了战斗状态的钢铁鞘翅,凝望过来,目光复杂。

    驾驶舱内,隐隐要崩溃的不止卡托努斯,还有出厂设置的底层代码里深深烙刻着「虫族是人类天敌」的腾图。

    腾图惊恐地在安萨尔脑袋里哔哔哔。

    “殿下,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虫子坐在我的手上!”

    “您真的要带着他一起住山洞吗?”

    “该死,我听说军雌的排异心很强,他会不会报复我十年前轰落了他的主舰,半夜爬起来砍断我的传动中枢,或者往我的冷凝水箱里吐口水?”

    “殿下,殿下……”

    安萨尔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卡托努斯既屈/辱又纠结的神情,完全没在听。

    腾图崩溃流泪:“殿下,你说句话啊。”

    “说什么。”

    安萨尔一叹,后脑勺靠在椅枕上,不咸不淡道:

    “腾图,对付一只行星级别的巨兽,最低火力是三架歼星舰。你觉得没了他,以我们目前所剩无几的补给和能源,能单枪匹马干掉那只巨兽吗?”

    腾图:“……”

    “还是说,你打算让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给你这架重型机甲当支援机开道?”

    腾图:t^t

    “所以,接受这个现实吧,至少我没让他坐进你的驾驶舱里,你还是干净的。”安萨尔安抚,“至于外壳,要是能回去,我让工程部给你做个豪华保养,抹你最喜欢的那款柑橘味润滑油。”

    腾图:“……好叭。”

    虽然这个饼大的离谱,但由于是它最爱的口味,腾图还是吃了。

    这边安抚完腾图,底下的卡托努斯也动了。

    他抿着唇,坐在了机甲的掌心,自下而上地抬起眼,军装半敞,因受制于人而无可奈何。

    钢铁指节如一个立起的囚笼,将他牢牢困死在原地。

    “你想要我做什么?”军雌蹙眉道。

    一片静默,除了风声。

    卡托努斯的眉峰耸起,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长发,这是他紧张时常有的习惯。

    不确定是不是风太大,安萨尔没听到他的示弱,正纠结着要不要再问一遍,冷淡的男声传来。

    “身为俘虏,这么和你的主人说话是会吃苦头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头皮登时发麻,留存在精神海里的烙印散发热度,宛如一种恰当的训/诫。

    他忍不住低下头去。

    即便在此之前,他从未向任何生命弯折过脊梁,捧献过尊严,无论对象是人类还是虫族。

    “叫我阁下,然后,重新调整你的措辞。”

    近在咫尺的男声在头顶盘旋,施压,深入他的精神海。

    卡托努斯:“……”

    ——

    安萨尔支着下巴,俯瞰机甲掌中渺小的军雌。

    对方的身躯紧绷,隐隐能从军服的褶皱看出肌肉的纹路,长发微垂,古铜色的皮肤如此野性,如同林间凶猛的兽。

    他约莫是气急了,为了生存,他只能向一个脆弱的人类低头,这使他战栗。

    安萨尔很有耐心,一语不发,直到对方开口:

    “阁下,卡托努斯为您效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高射炮击中山头,精准轰出一个内凹的洞坑。

    腾图平缓下降,卡托努斯显然一秒也不想多待,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谁知他刚落地,腾图的掌风紧跟其后,袭向他后脑勺。

    卡托努斯:“!”

    受益于本能的危险感知,他当即向后挪动,有力的鞘翅将他推出十几米,躲开了这一下。

    烈风吹走爆炸残留在地面的沙土与木屑,露出干净的旷地。

    做完清扫工作,腾图单膝跪地,手指下垂,恭敬道:“殿下,小心脚下。”

    哔。

    驾驶舱门打开,安萨尔相当给面子地走了下来,路过卡托努斯时,削薄的眼皮一撩,视线在对方额头处短暂停留。

    “?”

    卡托努斯下意识一摸自己的头发,摘出了一片叶子。

    应当是刚才的风扫来的。

    他将叶片拢进掌心,再抬头时,安萨尔已经先一步进入山洞了。

    “哼。”

    一声短促又违和的低音传来,像是排气孔堵塞发出的故障音。

    卡托努斯敏锐地瞥去,对上腾图炯炯发光的视觉灯。

    小山般的机甲跪在洞穴门口的阴影中,歪头注视他,那一瞬间,卡托努斯竟从两个冷冰冰的集成灯箱里瞧出了一丝轻蔑和得意。

    对方仿佛在炫耀说——

    「瞧,我才是殿下最得力的助手,而你这只虫子,赶紧死一边去吧!!!」

    卡托努斯:“……”

    他微眯起眼,舌尖在口腔里小幅度绕了一圈,舔过发痒的森森利齿。

    他猜,这台被安萨尔保护得太好的机甲,一定不知道传动中枢被军雌生生啃断的感觉如何。

    ——

    由于操作精准,炮弹炸出的空间宽敞,纵深和容积充足,山壁坚硬,没有坍塌风险,可以住人。

    安萨尔在洞穴内巡视一周,确认情况,一转身,卡托努斯正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旁。

    他此时已经解除了虫化,桔色的瞳孔圆而凝实,与人类别无二致,只是被光脑探照灯一掠,反常地微微发光,如同深邃的烛火。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视线追逐着安萨尔,态度听上去很诚恳,如果忽略垂在身后的鞘翅和微微敞开的军装,他几乎是个对人类言听计从的仆人。

    安萨尔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朝洞外道:“去拣点柴火来。”

    “是要生篝火吗?”

    “对。”

    卡托努斯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安萨尔下逐客令:“你还有事?”

    “十米。”

    卡托努斯提醒道。

    安萨尔眉梢一挑。

    “不是你说的吗,不要离开你超过十米,我不想因为出门捡柴火这种小事送命,或者……”军雌直视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您愿意短暂施舍我一点自由吗?阁下。”

    “……”

    安萨尔思考片刻,向卡托努斯伸出手。

    卡托努斯恭敬地垂首,眸光在幽深的黑暗中微微闪烁,他心跳飞速加快。

    近在咫尺的指尖触在他眉心,然后……

    弹了一下。

    嘣。

    轻微的疼痛叩在额头,卡托努斯一脸茫然。

    “不要只在有求于我的时候用敬语,否则,下次的惩罚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安萨尔掠过他,淡淡道:“过来。”

    卡托努斯:“……”

    他抚过被安萨尔碰过的部位,亦步亦趋地跟上,见对方在洞口停下,朝着远处的密林颔首。

    “去吧。”

    ——

    卡托努斯的执行力比传闻中更恐怖。

    劈砍树木这类繁重的工作对拥有锋利甲鞘的军雌来说不亚于热刀切豆腐,仅仅五分钟,他就举着半人高的柴火回来了——还是整棵树最内部的优质木材。

    难以想象短短几分钟内,有多少无辜的巨树惨遭毒手。

    星际战争中,虫族几乎没有‘扎营’这个概念,庞大的虫群堡垒能承载上万只军雌漂流星海,强悍的耐久力令他们无需过长的休整,堪称日夜不休的战争兵器。

    安萨尔目送军雌进入洞穴,从腾图的腿部备用箱里拖出拔营时胡乱塞进去的睡袋,又翻翻找找,攥住火石,来到卡托努斯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