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拽住安萨尔的裤腿,嗓音一个劲地抖:

    “……明明是您让我进来的。”

    “坏虫子,他还顶嘴!”

    腾图气得吱哇乱叫,“我的内饰,我的清白,我的传动中枢啊啊啊——”

    “是啊。”

    安萨尔弯着眼睛,鞋尖向前一蹭,踩住对方军服的裤子:“还敢顶嘴了。”

    “……”

    卡托努斯背后鞘翅曳地,本寂静无声的甲鞘倏然开始轻微地震动,在地板上摩擦出细小的嗡鸣。

    他捧住对方的鞋面,脸颊微偏,汹涌的刺激与愉快令他复眼裂开,半抬起脸,自下而上地注视安萨尔,保持缄默,一言不发,唇间却越来越湿润。

    他在忠诚、渴盼、驯顺地等待。

    安萨尔毫不怀疑,只要他此刻勾勾手指,跪在他面前的军雌就会主动埋下头,张开唇,用那能咬断钢铁的利齿衔开他的纽扣。

    但……没必要。

    他凭什么要抚.慰自己的敌人呢?

    安萨尔将军靴从卡托努斯掌中收了回来。

    卡托努斯一怔,顺从无比,任由手中再度变得空落落。

    ——他并没有挽留对方的资格,更不存在恳求对方的理由。

    安萨尔按住了对方的额角。

    平淡如水的波动过后,卡托努斯精神海中的烙印消失的一干二净。

    安萨尔拍了拍他的脸颊,没什么感情地恭喜道:“你自由了,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

    军雌低下了头,眸光落寞难言,久久才答:

    “感谢您。”

    ——

    进入自由星轨,经历三次空洞折跃后,腾图接受到了帝国边境莱恩星的基站信号。

    安萨尔点开地图,他们目前所在位置在星图上离前线至少偏离了三百多光年,要想最快速度折返,需要进入帝国行军轨道进行四次折跃。

    但这是军事机密,显然不可能带卡托努斯一起。

    “我把你送到外环一星带,你自己回去。”安萨尔切换星轨,朝自由交战区疾驰。

    卡托努斯靠在驾驶舱角落,半个身子笼在暗处阴影里,恹恹地嗯了一声。

    一片死寂。

    星际旅程大多时候相当枯燥,目力所及的一切均是浩瀚无垠的星空,美丽壮观,但没有活物和社交,人很容易抑郁。

    因此,战争机甲这类智能机械的系统模块通常会设定成话唠,就算是比较干练简洁的机格,也会搭载相当丰富的单口相声与故事汇大全,帮助驾驶员排解星际作战的苦闷。

    腾图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察觉到驾驶舱里略微古怪的气氛,它的电子眼在一人一虫头顶来回倒腾,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给它回眼神的只有两个打着旋的发顶。

    “此情此景,不如我们来点有趣的社情新闻?”腾图小心试探。

    安萨尔拄着下巴,随口道:“哪来的。”

    “刚从莱恩星基站接收的新闻简讯。”

    “说来听听。”

    腾图清了清嗓子,浑厚低沉的机械音正经起来,悠远绵长:“第一则新闻,一富商妻子毒死丈夫后,携巨款投奔初恋男友……”

    它人性化地啧了一声:“哇,这寡妇怎么这样,太坏了。”

    卡托努斯抬起眼,虫甲嚓嚓一声,打断了腾图的话。

    腾图用视觉灯闪他:“怎么了,我读给殿下的,不开心你别听。”

    卡托努斯:“……”

    腾图哼哼一声,“第二则新闻,一退伍军官以发放抚恤金为由私自与战友的遗孀进行了婚姻登记……”

    “哇,这个怎么也这么卑鄙。”

    安萨尔猝然出声:“别念了。”

    腾图心虚流汗:“殿下……”

    救命救命救命,它不是故意在虫子面前破坏帝国对外形象的呜呜呜。

    它刚要道歉,只见安萨尔将机甲悬停,转过身,对卡托努斯道:

    “到了。”

    卡托努斯一怔,看向外界,外环一星带的标志性蝴蝶星云近在眼前。

    这里是虫族与人类帝国的边境知名交战区之一,再往前半光年左右,就有一座藏匿于深黑幕布的v号虫群堡垒。

    安萨尔只能送到这了。

    卡托努斯起身,虫甲迅速覆上,作为能够肉身穿越星际虫洞的种族,这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驾驶舱的能量罩开启,用以阻隔辐射,安萨尔坐在驾驶座上,摩挲着掌下的操纵杆,面色沉静。

    哔。

    驾驶舱门开了一道小缝,深邃孤独的黑暗渗透进来。

    卡托努斯回头望了对方一眼,嘴唇微张,又在触到对方冷酷的侧脸后,抿了起来。

    该说什么……

    明明说什么都没用。

    一秒后,他眼睫微颤,敛去了其中的一切情绪,深吸一口气,翻出驾驶舱,进入星海。

    魁梧坚实的甲鞘阻挡电磁辐射,他展开鞘翅,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身后缓缓闭合的驾驶舱门里,传来一道平淡无波的疑问。

    “卡托努斯,你真是来杀我的吗?”

    “!”

    卡托努斯一怔,猛然回头,却只见腾图急速升空,推进器的蓝焰喷薄而出,眨眼进入拟态,融于群星,消失到虫目不可捕捉的黯然天际。

    ——

    驾驶舱里静悄悄。

    接入帝国基站讯号后,安萨尔第一时间联系上了前线的指挥站台,平静而迅速地阅览各项报告。

    看报告,这一仗他们当是打赢了。

    由于图门星域背靠虫族与人类星域版图最直接的接壤区,那里前线的战事一向惨烈,虫族的黑极光军团和人类的帝国军团长期驻扎于此,在长达百年的均势后,战况的天平罕见地因十几年前的瓦纳科斯星战役开始剧烈摇摆。

    人类前所未有地重创了虫族,令虫子们感到恐惧,这就像一个导火索,点炸了埋藏已久的沉疴。

    十几年间,虫族想尽办法,都没能突破帝国军团的防御,直到不久前,他们以自杀式引爆两座虫群堡垒为代价,成功抓到了帝国军团的要害——指挥官安萨尔的坐标。

    为了保护主舰群,安萨尔只能兵分三路,以主舰「梭星」、战争机甲「腾图」、台座舰「泰坦」作为诱饵,化解危机。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泰坦受损最为严重,根据后勤部的报告,作为歼灭台座基舰的泰坦被军雌啃断了传动中枢,其上的工程部人员撤离及时,没有太多人员伤亡,只不过泰坦被捡回去后,已经成了一具千疮百孔的钢铁废墟。

    打开残骸照片时,腾图吓得直接关闭了自己的视觉眼,哆嗦着给「泰坦」的智能机械发讣告,零点零一秒后,得到了一个双马尾少女爆炸飞踢的表情包。

    泰坦:“想吃老娘的席,下辈子吧!”

    腾图:“……我懂,被军雌咬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泰坦:“且不说啃就啃了,最近刚好想换一套新涂装,就说你这个话……”

    泰坦:“装?”

    泰坦:“你懂个屁,你这个连传动管都没被军雌摸过的小屁孩,老娘跟殿下扫平瓦纳科斯星域那些虫子的时候你还在工程部cos拼装积木呢。”

    腾图:“谁说的,我刚被一只军雌摸过传动中枢。”

    腾图:“我不干净了t^t。”

    泰坦:“……”

    so?

    要只是被摸过就不干净了,那它这么多年因为被军雌啃而换了一百多套涂装算什么,算它喜欢玩奇迹泰坦?

    所以说,腾图就是被殿下保护的太好了!!

    泰坦:“别,搁,这,哭,丧:)”

    泰坦:“老娘做美甲呢,不带孩子,你找梭星去。”

    腾图:“哎。”

    「泰坦已拒绝您的沟通请求。」

    腾图:“……”

    主舰「梭星」的情况要好一些,由于被重火力舰拱卫,受损不重,代价是倾泻了四分之一的前线炮火储量。

    当时情况紧急,安萨尔必须从「泰坦」上撤离,虽然决定正确,但比较来看,或许腾图这边才最惨。

    如果不是挟持了一个卡托努斯,他甚至有可能回不来。

    安萨尔拨给自己的指挥舰,梭星上,他的副官兼发小,罗辛,并没有第一时间接通,而是占线。

    希望指挥舰平安无事。

    他沉吟片刻,双手垂下,头靠在驾驶椅背上,吩咐道:“腾图,全速赶往图门星域。”

    腾图:“是。”

    半晌,腾图又唤:“殿下。”

    “有事就说。”

    安萨尔兴致缺缺,意念一动,调暗驾驶舱灯光。

    昏暗的氛围滋养困意,直到此刻,环境彻底安全下来,浅淡的透支与疲惫才像涓涓细流,从他刚直的骨头里流出。

    他靠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乏力,精神力丝线逐渐恢复成没什么血色的苍白,没精打采地从舱顶垂下,静敛声息。

    他捏了捏眉心,从紧急医疗箱中取出药物,压在舌根下,苦涩的口感蔓延味蕾,镇痛的药物缓解了五脏的疼痛,但无法驱散困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