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辛抽动嘴角,心知肚明般移开了目光,配合道:“殿下,咱们目前没有接收过军雌做礼物的先例。”

    安萨尔颔首:“的确,不然丢进太空吧。”

    卡托努斯:“?!”

    军雌用力在地上一蹭,肩膀滑下,急忙仰起头,但因为戴着口枷,封住了牙齿,只能从喉咙里鼓出细腻的气声。

    他水润的桔瞳直勾勾地盯着安萨尔,手臂的肌肉偾张,无形中表达自己的抗议。

    安萨尔微俯着身,厚重的披风下,裹紧漆黑牛皮手套的手指抚摸上卡托努斯的侧颈与耳廓,问:

    “你不想被扔掉?”

    卡托努斯用力点头。

    一旁,罗辛语气坚决,反驳:“殿下,您应当知道放任一只军雌在指挥舰上的后果,如果他发狂,啃断了主舰的龙骨,又或者因为仇恨情绪误伤了我们的士兵,我们没法对外交代。”

    卡托努斯闻言,更急了,背后鞘翅颤动,用脸去拱安萨尔的掌心,沾了灰尘的金发流进对方的指缝,摩挲着,纠缠着。

    安萨尔停顿少许,又改了主意:“但虫族把他送来,若是退回,倒显得我们不顾情面。”

    罗辛:“……”

    情面?

    罗辛沉默几秒,遂一本正经:“那,您想怎么处理?”

    安萨尔回身,手掌平摊:“拿笔来。”

    笔?

    罗辛狐疑,不知道安萨尔这是演的哪一出,但默契地没有追问,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只油性笔。

    安萨尔拔开笔帽,抬起卡托努斯的脸,在对方咬住的口枷上,从左到右,划了直直一笔,又按住军雌的脊背,在背后的鞘翅封针上如法炮制了一道。

    黑色的水油线条穿过金属刑械的连接口,连成完美的环。

    他合上笔帽,淡淡警告:

    “卡托努斯,老实呆着,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容留你并非我的义务,如果我回来的时候,这些线有半点因刑械松动产生的偏移,我就把你扔进太空,明白吗?”

    卡托努斯连忙点头。

    安萨尔将笔还给罗辛,摘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了卡托努斯。

    不算温暖的小羊毛披风遮盖了军雌身上斑斓的脏污与破损的囚服,由于只露出一颗金灿灿的头,看起来额外滑稽。

    闻到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味道,卡托努斯心中的不安被少许驱散,他悄悄一吸鼻子,用膝盖夹紧披风。

    安萨尔瞥了眼卡托努斯的小动作,没有制止。

    “罗辛,让运输部把他送进舰里。”

    “是。”

    罗辛立刻安排。

    “殿下,出发时间就要到了,我们该登舰了。”

    安萨尔颔首,对身后整齐列队的使团打了个手势,众人纷纷离开。

    虫堡周围当即空无一人,只有灼热、明亮的高射光汇聚而来。

    没过一会,舰板的轨道尽头开来一辆自动的机械大车,它停在虫堡前,确认目标后,抬起机械手,将被披风包成春卷的卡托努斯挪到了自己背上。

    小车:请选择目的地。

    罗辛思索几秒,选择了一个地址。

    小车:——正在执行货运任务。

    它哔哔绿灯一闪,防尘舱盖降下,将卡托努斯整个装在里面,轱辘滚动,飞奔而去。

    ——

    由于运输小车走的是专用的传动轨道,没过十分钟,它便以过山车般的速度达到了目的地。

    它的视觉眼哔哔闪烁,请求开门指令,等了几秒,没有等到梭星的反馈。

    设定的运送程序没有完成,它只能按照设定,一遍遍向梭星打报告。

    「请求打开安萨尔殿下的房间门,有货物送达。」

    死死捍卫着自家殿下房门的梭星:“……”

    到后来,运输小车急了,连标准程序语也不用了,直接扔字。

    「开门开门开门,有货有货有货……」

    终于,在接收到一千零三遍申请报告,梭星不得不打开了门。

    运输小车屁颠屁颠地开进入小客厅,打开防尘盖,将沉重的军雌卸了下来。

    “嗯。”

    军雌滚到地毯上,发梢凌乱,喉咙里压出了一声闷哼。

    运输小车叫着“完美送达,请给好评”之类的句子,欢快地开出了房间,消失在走廊。

    小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卡托努斯略微急促的呼吸。

    他倒在地毯上,瞳孔极速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由于主人不在家,房间内并没有开灯,黑暗包裹着他,将他浑身斑驳可怖的伤痕融化。

    分裂的桔瞳在宇宙的寂寥光线中如同火烛,温和盈亮。

    这里是哪?

    卡托努斯的下巴在地毯上蹭动,谨慎又好奇地环视四周。

    晦暗的光芒从头顶的方形舷船投来,飘窗放着一盆娇艳的蓝绣球,小沙发上空无一物,角落里,一扇通向起居室的门微微掩着,再往右……

    卡托努斯的视线凝固在一件军服上。

    军服挂在衣柜侧方,只有一件上衣,散发着柔顺剂的香味,只不过,某处千疮百孔的破损割裂了原本的肃正与端庄。

    那是在山洞里,安萨尔被他咬坏的军服。

    所以,这里是安萨尔的房间?

    卡托努斯把脑袋搁回地毯,干渴的喉咙不断吞咽,尽管他因为缺水,已经分泌不出什么唾液。

    他倏然心跳加速,因长期跪姿与受刑导致酸痛的肌肉像被点燃了,从骨缝、细胞里泌出火油,鼓舞他再次抬头。

    「他在安萨尔的房间里。」

    这个事实像个惊天大奖,落在脑门上,给他砸懵了。

    这里是安萨尔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是人类的味道。

    他的虫目分裂出无数复眼,超绝广角渴求又痴迷地搜遍小客厅的每一丝角落,沙发上的灰尘、柜门处的划痕、蓝绣球的花瓣,水培箱里的落叶,军服上的咬痕。

    他开始幻想对方在房间中的一举一动,脚踩地毯如同踩着他的躯骨,抚摸花瓣如同触碰他的皮肤,翻阅书籍如同检视他的一切。

    精神海在无端的想象中变得躁动,潜藏在最深处的烙印回归掌控者的领地,开始不断向外散发曛然的热度,卡托努斯嗅着空气中浅淡的香氛,呼吸变重,就好像被什么细腻、庞大的丝线裹住,被拖着,拽着,坠进柔软的泥沼里。

    但,他对自己的异常一无所觉。

    他脸颊蹭着地毯的软毛,热情难耐,由于过度兴奋,肌肉在不断膨胀,甲鞘噼啪作响。

    然而,某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被泼了一盆冷水。

    安萨尔说,他不可以乱动,更不能弄断线。

    “安……”

    卡托努斯战栗着,呜咽着,长期的干渴与绵长的隐痛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咬紧口枷,忍耐黑暗,浑身僵硬,一丝丝地吐气,像某种因愉悦而濒死的生物。

    曾裹紧他的披风敞在身下,被他夹进大腿,昂贵的布料挤得发皱。

    时间一分分流逝,浓郁的黑暗令卡托努斯感到煎熬。

    他从未如今天这般,渴求解脱。

    ——

    第二场和谈一直进行到日落。

    从洛萨星归来,忙碌了一天的使团解散,大部分人匆忙到食堂用餐,马不停蹄钻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但罗辛和安萨尔例外。

    作为安萨尔的副官兼梭星舰的代理舰长,罗辛需要将今日讨论出的所有成果及悬而未决之项一一列出,至于安萨尔,工作就更多了。

    深夜,总算把大部分文件都批复完成,安萨尔伸了个懒腰,拄着下巴,放空自己,把玩着掌心的军雌银片。

    冰冷的银片早已染上了人类的掌温,闪烁着冷光的链条拖在桌面,随着指节的移动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安萨尔摩挲着其上的电纹,从最初隐秘的不悦,到了现在单纯的疑惑。

    在洛萨星时,他曾要求佩勒少将将全部的庭审资料给他看,在快速的阅读中,他找到了以虫族书面语书写的「亚德·瓦拉谢」的名字,并记下了那串字符的特征,然而,他越摸,越觉得无论是字节长短还是笔画的弧度,都与雄虫的名字对不上。

    或许卡托努斯的银片背后电纹的并不是亚德的名字。

    但,也不是卡托努斯自己的名字。

    安萨尔将银片捏在指尖,对着头顶的光看去,泛着金属色的银片闪过一丝浮光。

    这个动作,自他从法院的证物间里拿回银片后,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在高射灯的光下,安萨尔发现了之前在山洞里没能察觉的细节:

    歪扭的电纹并不平整,与正面的官方纹路有很大区别,像是有什么虫,偷偷用蹩脚的方式私刻的。

    正在安萨尔思索间,梭星的声音在指挥室响起。

    “殿下,您房间里的虫看上去快要死了。”

    安萨尔放下银片,扔在桌面,银片一滑,与桌角摆放的纽扣亲密地挨在一起。

    “监控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