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萨尔和陛下落座,厅内的侍者按照皇子的习惯提前准备了红茶和点心,茶香袅袅。

    “和平贸易署现在怎样?”

    “一切运转良好,但由于年庆,不少动土的工程会在节庆后进行。”

    “军队方面呢?”

    安萨尔调出大厅里的布防图与虚拟沙盘,“北十字依然驻扎在北境提防兽潮,南十字在战备重整阶段,除了保留常规的前线防卫军,其余军力预计派驻到边境各星球与军事星,关于这点……”

    ——

    另一边,卡托努斯行在宽阔的宫廷长廊上。

    即便接近年末,首都星依旧阳光和煦、花团锦簇,如同春夏,军雌高大的影子斩过一片片雕花墙砖,执事官在前引路,许久后,才到达目的地。

    “到了,这里是您在皇宫的临时居所。”执事官站在一扇门前,不怎么热情地道。

    由于皇宫经过几代改造,整体由数个庞大又开阔的区域组成,这里是北边靠近河流的区域,距离正门有将近半小时的路程。

    卡托努斯回望,显然是中心区的主塔、殿堂以及庭院远在天边。

    他微微蹙眉,“殿下的房间在哪?”

    “皇子殿下的寝宫位置是机要,恕我无法透露。”执事官抬了抬自己的单片眼镜,微微躬身,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烫金书册。

    即便他在来的路上就为这个高大的黑皮男人讲解了皇宫的区域和规矩,但凭借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容易就判断出这人其实没有在听。

    他将书册递给卡托努斯:“皇宫规矩森严,请仔细阅览、谨记。”

    卡托努斯接过书册,在执事官离开前又问:“我现在能去找殿下吗?”

    执事官:“不可。”

    卡托努斯眯起眼:“如果我想出去逛逛呢?”

    执事官:“外围区域请便,但如果要进入内廷及宫殿,需得到教仪院的批准。”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批准需要多久。”

    “两天。”

    “两天??”

    执事官蹙眉:“皇宫重地,不得喧哗。”

    卡托努斯追问:“你的意思,我想见一眼殿下还得提前两天报备?”

    执事官摇头。

    卡托努斯松了口气,心道这皇宫的规矩总不至于多到要虫命,一口气还没出完,就听执事官道:“非紧急军务,殿下的会见时间预约期通常为三到五天,每次半小时。”

    “……还有时间限制?”卡托努斯目瞪口呆。

    “对。”执事官微微欠身,转身离开,留虫一只在花园里凌乱。

    卡托努斯站了一会,无可奈何地推门,房间陈设和装潢符合皇宫的品味,双人床,大衣橱,落地窗,雕花阳台,阳台下方是溪水与草坪。

    卡托努斯拉开椅子坐下,翻看手中的烫金书册,好在他在安萨尔的安排下坚持不懈地学习了人类语,对这上面的文字能认个四五成。

    繁杂的皇宫守则从日常作息、膳食供应、服饰要求、交通出行到会客觐见,上千条细则密密麻麻,铺满整页纸面,卡托努斯聚着眉头一点点看过去,越发惊恐。

    皇宫的不同区域自有一套规矩,吃饭有固定时间,午饭和晚饭在不同的地点,每一道菜的上菜顺序有严格规定,餐前餐后礼仪比他以前在安萨尔的行宫里见到的还要复杂,甚至连取用水果的数量都有规定。

    宫内有无人机夜巡,花园并非时时开放,外出可以提前租借皇室的飞艇,但需要专门的访客数据牌,至于和安萨尔见面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

    “这不对吧。”卡托努斯一头拄进册子里,心如死灰。

    他是陪安萨尔回来给陛下过寿诞的,可这会儿,漂亮的屋子像是某种监牢,把剪除了鞘翅的虫关了起来。

    这一定是下马威,毕竟陛下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他,卡托努斯委屈巴巴地想。

    桌上摆着精致的水果和茶点,他囫囵吞了几个,甚至不敢看完晚饭的用餐礼仪。

    ——一份主食牛排不能食用超过六块。

    ——一碗海鲜浓粥不可食用过半。

    ……

    可这桌子上一共只有十几道菜,军雌一顿要吃三斤牛排四斤海虾一斤翅骨,以及无数人类投喂的甜点,如果没道菜只吃一半,甚至没法吃出五分饱……

    天呐,太可怕了。

    卡托努斯叹了口气,起身到阳台上舒缓心情,周围林木覆盖率极高,空气清新,飘散着浓郁的草木味道,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虫。

    卡托努斯拄着下巴,更愁了。

    出发前,安萨尔特意叮嘱过他不要啃食皇宫里的树木,那些植被有专门的中控系统负责浇灌、培育,就连幼苗都有标号和根部追踪器,如果凭空少了几株,会导致植园部门反复排查,最终锁定到他。

    清风徐徐,卡托努斯眺望远处的溪水,没过一会,一串扑通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目光垂落,阳台下有一方颇大的鱼池,池水清澈见底,一群肥美的变异锦鲤,金色尾鳍璀璨夺目,像极了锅里翻滚的金色豆腐片。

    卡托努斯的瞳孔倏然分裂成棱镜似的复眼,手掌握紧栏杆,屏息凝神,探身。

    他整只虫几乎要栽进池水,却以一个弯折的姿势诡异地保持平衡,眼珠收缩,盯住池中一只冒头吐泡泡的鲤鱼。

    鲤鱼憨态可掬,一双无神呆滞的眼珠覆盖着变异后的鳍膜,嘴里的泡泡由于干瘪了空气,变成了一道黏糊糊的膜。

    一虫一鱼就这么对视……对视。

    鱼即将接近的危险一无所知,鼓动着腮部,由小到大地吐出了一个泡泡。

    砰。

    泡泡破了。

    鲤鱼张着嘴,空洞的食管一开一合,在卡托努斯眼中,这就是嘲讽。

    瞧,一条鱼过的都比虫好。

    “……”

    卡托努斯眯起眼,动作如电,猝然低头,虫化的甲鞘覆盖面部,精准在水中戳刺,如雷落山林,半秒后,他仰头一吞,嘎嘣一声,嚼碎了鱼的脑袋。

    由精制鱼饵饲喂的鲤鱼鲜美可口,鱼脂清甜,唇齿留香,观赏鱼虽然不在虫的食谱上,但军雌毕竟是堪比星际垃圾桶的生物——什么东西都能啃两口。

    嗷。

    美味。

    他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唇角勾着,影子覆盖了整座水池。

    ——

    文政厅内,陛下安静聆听,时而提出疑问,安萨尔解答,约莫半小时后,安萨尔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陛下对安萨尔的安排相当满意,聊完正事,接下来的时间自然属于父子:“吾儿,这次回京有什么打算?”

    根据往常的惯例,安萨尔每次回首都需要联络贵族——比如去罗辛的花园、安比利亚的码头和拉索图的剑坊逛逛;巡视帝国的各大机构;去公园转转,以示亲民。

    社交是维系利益网络的必要一环,即便陛下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他也依然力求将一切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活动会消耗他大部分时间精力,剩下的个人安排,多半是去周围的旅游星球冲浪、在皇宫里温习绘画,窝在皇子寝宫里看一整天的文学著作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今年安萨尔有新的想法。

    “准备去新造的雪星度假。”安萨尔道。

    “雪星?”

    陛下知道首都星域去年新批准运行了一颗人造雪星,是一个小贵族的产业,安萨尔手里有点股份,但他一直以为安萨尔只是出于休闲业的战略考虑,而非个人喜好。

    毕竟,他的儿子自小就不大青睐寒冷的地方。

    “这样,为父最近也对滑雪颇有兴趣,不如……”陛下斟酌道。

    “您确定要去吗,上次跳伞,您也说好和我一起去的,但临阵脱逃了。”安萨尔提醒。

    “小兔崽子,什么临阵脱逃,那叫战略后退,迂回前进。”陛下啧了一声:“你父皇我在皇宫也是有所锻炼的。”

    “您说的对,您身强力壮,什么极限运动都能驾驭。”安萨尔一笑:“但这次运营方只给了我两张票。”

    陛下厚实的脊背一耸:“票?”

    整座帝国都属于阿塞莱德,没听过皇帝出行还需要买票。

    安萨尔点头:“我一张,卡托努斯一张。”

    陛下:“……”

    陛下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连同表情一起,年迈的雄狮靠在镶嵌了宝石的软沙发上,瞧着对面自己的继承人。

    安萨尔气定神闲地为陛下斟了一杯茶,动作斯文,气场却难以捉摸。

    “呵。”陛下古怪地哼笑一声,立刻识破了皇子这番话的意图:“在这等我呢?”

    “吾儿,你应当看得出父皇还不想这么早和你谈这个话题。”

    安萨尔垂着眼,“我在前线带兵久了,疏于历练,摸不清您的心思在所难免。”

    陛下哈哈大笑:“我看你直播里樽俎折冲的样子也不像疏于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