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品:《与君愿

    我将沾满碎土的手隐于披风下,冷声道:“没什么。白副将,你替我盯着这里,我去城中看看。”

    “是。”

    外面的战火侵袭并没有影响到城内。城内的街道上,虽然还有一些躺在草席上的将士和老人,但他们都比我刚到时的脸色要好了许多,神色也清明了不少。

    见到我来,他们都热情地对我打招呼。

    “左将军好啊!”

    “左将军,前两日,我可是听到了外面的匈奴的惨叫了!打的好啊!可算是替我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了!”

    说话的是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神色激动地看着我,眼中隐隐有泪花闪烁。

    他的这句话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纷纷称赞起我来。

    看着这些脸上带着病气,洋溢着喜悦笑容的鲜活面孔,阵阵暖流在我心间流淌而过,原本压抑的心顿时舒缓了不少。

    这时,不知是谁突然喊了句:“左将军长的这么俊,不知可有婚配啊?”

    “对对对!左将军可有娶妻啊?若是没有的话,看看俺家丫头!俺家丫头长的水灵灵的,可漂亮了,一点也不比京里面的那些小姐们差!”

    众人开始杂七杂八地讨论起来。

    见我摇了摇头,他们更兴奋了,最激动的甚至要从草席上爬起来,说要把自己的闺女叫过来。

    “我虽然尚未娶妻,但已有心上人了。多谢各位好意。”

    此话一出,人群突然噤了声,

    但过了一会儿,嘈杂的声音又开始响起,变得比之前更加激动。

    “左将军有心上人了啊,长的好不好看,配不配得上俺们的左将军啊?”

    “就是,就是,左将军能不能跟俺们说说,您的心上人长什么样,好不好看啊……”

    想到那到明丽的倩影,我的嘴角就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她啊……”

    话还没有说出口,就瞥见一间低矮的土房里,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我眉头微皱,悄悄握紧手里的长剑,看向一旁躺着的一个清瘦老人,蹲下身,问道:“老人家,不知您可知道”,我指了指那边的土屋,“那间屋子里,可住了人?”

    老人一愣,似是没想到我会跟他说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间屋子,沉思一会儿,道:“那间屋子啊…好像是一户姓张的一家四口居住的,只不过啊,早在瘟疫爆发的时候,那一家四口就都死了,如今已是没人居住了。”

    我的眼里一道暗芒闪过,又很快消失不见,笑着道:“多谢老人家。”

    跟众人一阵寒暄后,我跟他们道别,重新回到了城墙上。

    “将军,您回来了。”

    “嗯。”我点了点头,而后看向白副将,吩咐道:“白副将,你派一些轻功好的人去三十六号房守着,有老鼠偷溜进来了。”

    他一愣,很快面色一肃,沉声道:“是。”

    天空逐渐变得昏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刻,我脱下铠甲,换上轻便的黑衣,与一早等待的白副将等人汇合。

    “将军,我们的人一直守在那,那人并未离开。”

    “是么,”我挑唇一笑,眼里晦暗不明,“走,抓老鼠去。”

    我身着一袭黑衣,几乎与整个夜色融为一体。眼前土黄色的建筑在我眼前疾驰而过,一息未过,便又来到了白日里的黑影藏匿着的土屋。

    我站在的房顶上,看向一旁的白副将,问道:“这老鼠就没出来过?”

    白副将摇了摇头。

    “这样啊…”,我沉思了一会儿,道:“再等会儿,等他出来,看看他要做什么。”

    “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寂静了许久的土屋终于有了动静。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从屋内走出来一个蒙着脸的,身形异常强壮的大汉。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未蓄起中原人都有的长发,而是留着短平头。

    此刻他正站在寂静的街道上,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匈奴人。”我冷笑一声。“也不知是怎么溜进来的。”

    负责管理防守的白副将脸色铁青,突然跪下,向我认错,“是末将失职,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我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个,现在还是看看这个溜进来的老鼠,到底想要干些什么吧。”

    只见那名匈奴人离开了土屋,穿过无数小巷,最终进到了一间破败的土屋里,没再出来。

    我挥挥手,叫一两个人进去探查。约莫一刻钟左右,他们从土屋里出来,对我摇了摇头。

    没人?

    我眯起了眼睛,朝土屋走去,却在路上被白副将拦了下来。

    “将军…万一有诈……”

    我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说不定对方就是在等我。”

    “若是我不进去,他便不会出来。”

    “这……”

    他犹豫片刻,放下了拦在我身前的手,跟在我的后面,走了进去。

    刚进入土屋,一阵霉味和潮湿味就扑面而来,房檐上结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不时有几只老鼠一闪而过。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居住。

    我用袖子捂住口鼻,皱着眉头打量着这间土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在井陉关里,像这样因无人居住而废弃的房屋并不少,但我总觉得,这件房屋和别的屋子不太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呢?

    我点燃火折子,借着明亮的火光,开始仔细打量起屋子。

    待看到墙体上斑驳的水渍后,我终于明白怪异之处在哪里。

    潮湿!这间屋子实在是太潮湿了!

    井陉关属于西北一带,气候干旱无比,怎么可能会像南方一样这么潮湿?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而后又紧紧地聚在了一起。

    寻常屋子不可能这么潮湿,那么只可能是人为的。恰好匈奴人又来了这里……

    他来这里干什么?

    联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我细细思索着,几个词不断在我心中盘桓。

    消失的匈奴、瘟疫、潮湿……

    等等,潮湿……瘟疫……?!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让我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跟在我身后的白副将发现我的异常,困惑地问道:“将军,怎么…”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我发抖的声音打断,“快!快去将城中还睡着的百姓喊起来!这里面…有老鼠!”

    “还有,立刻让信兵去通知其他驻守在周围要塞的军队,搜查城内的空屋!抓捕藏在城内的匈奴人!快!能有多快就有多快!”

    白副将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像是一下子被这么大的信息量给冲击到了。

    我朝他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去!”

    “啊…是…是!”

    见他跑着走后,我沉着脸,继续接着明亮的火光向前走。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房间,墙顶已经半塌垮,但依稀能辨认出,这是个庖厨。

    我绕过地上的障碍物,来到了位于墙角下的灶台前。灶台旁有一个用砖砌成的缸池,上面覆着一个木门,像是酒窖。酒窖约莫有两米宽,一米高,老百姓们修它,除了放一些酒外,还有另一个用处。

    那便是藏人,用来躲避匈奴人的虐杀。

    我停顿了一下,走到酒窖旁,将木门拉起来。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蜘蛛网和尘土残留在里面。

    我将火折子伸到里面,借着火光用手细细摸索,终于,在一处摸到了一块常人难以发觉的轻微凸起。

    我的手一顿,然后抓住那凸出的地方,猛地一拉,随即手臂上便传来的清晰的沉重感。我的面色一沉。

    这种重量,只有身高八尺的壮汉才能拉得起,寻常百姓家的窖门可不会这么重。这里面,到底关了些什么?

    思及此,我循着火光,望向窖内。

    一片漆黑中,闪烁着无数发着红光的暗芒!

    老鼠,数不清的老鼠!

    看到如此之多的老鼠密密麻麻地躲在酒窖内,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要是让这些老鼠出去,得有多少人被咬中,从而染上鼠疫?

    这些老鼠,绝不能留!

    思及此,我立马将手中燃的正旺的火折子丢进窖内,在那些老鼠受惊窜出来之前,将厚重的窖门关上。

    随着窖门关闭的沉重声音响起,我不由得舒了口气。但紧接着,我又想到井陉关内还有无数废弃的房屋,又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些废弃的房屋内,又有多少像这样的酒窖?

    我心里一紧,在窖子内传来的凄历惨叫声中,大步地往厨房外走,却在土屋的前厅,我刚刚进来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如小山般大小的庞大身影。

    “你就是左凌云?杀了乞格木的人?”

    我脸色冷然地看着他,嘲讽道:“怎么,你是来报仇的?”

    闻言,那个匈奴哈哈大笑,“报仇?我们感谢你都还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