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品:《与君愿

    可皇家的事不是他一个外人好插手的,若是贸然说出去,说不定还会招来杀生之祸,所以他便做出了明哲保身的选择。

    带着家族隐居朝堂,做个不折不扣的中立派,这样就能极大程度的避免家族受到朝堂风波的牵扯。

    可他没想到,即便这样做了,最终还是没能幸免于难。

    他最器重的长子仲梓桉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被迫担任宰相之位,做连衍手里的一把刀,最后因不堪受辱自缢而亡。他的嫡孙仲怀笙被连衍用未婚妻威胁,替他做事。可最后他的未婚妻还是死了,连同她的整个家族,被连衍株了九族,以反叛之名。

    从来没有什么置身事外。看似明哲保身,实则是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羽翼。

    他追悔莫及。

    于是在得知我放过连衍后,他找到了我。

    我知他目的,但还是婉言拒绝:“比起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我反而觉得,让他痛苦地活在这世上,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真正造成杀孽的那个人格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存活下来的是至纯至善的人格,但那又如何?”

    “若是他能再勇敢坚强些,又怎至于被至恶的人格控制了身体,做尽坏事?”

    “我没法替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原谅他。”

    “更何况,他自己也不肯放过自己。”

    “夜已深了,晚辈便不多留太傅了。”

    派人将仲太傅请走后,我转身关上门,回到了我的院内。

    院子十分冷清,除了栽种着一些抽出嫩芽的梅树外,便只摆放着一些练手的兵器。

    与往日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道黑白色的身影。

    “小铃?”

    我喃喃道。

    “咯—— 咯——”

    一只黑白色团子冲进我怀里,纤长的脖颈在我的脸上来回刮蹭,不停地撒着娇。

    分别多年,今日再次相见,明明应是重逢的喜悦,可我更多地是物是人非的哀伤。

    小铃,小铃,便是取自她送给我的铃铛,怎能不叫人睹物思人呢。

    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悲伤,小铃慢慢地停了下来,转而用头顶蹭我的下巴,发出阵阵哀鸣。

    它这是在安慰我。

    我苦笑,将它揽入怀中。这段时间一直淤积在心口的话,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

    说着说着,我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它更着急了,用翅膀不断拍打我的后背。

    “我没事…”

    “小铃,我没事…”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

    —— ——

    又是一年的春季,我带着新酿好的梅花酿,去故地看她。

    我已经没像先前几年一样哭了。

    每次去看她,我都会梳洗打扮好,身着一袭白衣,就如岁宴上我们“初次”相见一般,带着笑容,去见她。

    她最喜欢我笑的模样了,我又怎能不满足她呢?

    我将梅花酿倒在地上,便在杏花树下坐下,开始自古顾自地说起来。

    每次都是这样,我怕她孤单,便会在她旁边多说会儿话,或是最近的朝政大事,或是一些趣事儿,亦或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也不嫌烦,就这么默默听着。但也就是这么默默听着,一道微风都不曾给予我。

    说道最后,我叹了口气,道:“萼雪,我这次来,是要跟你道别的。”

    “连衍回来了。”

    “他找到我,跟我说。”

    “佛家有追溯时空的秘法,可助人回到过去,改变因果。”

    “你知道,我是不信这些的。”

    “但……”

    我抬起头,望着灿烂的杏花,目光温柔。

    “我想去试一试。”

    处理好所有事情后,我独自一人去了云台寺。

    刚到云台寺的山脚下,便见到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长衫,皮肤变得黝黑粗糙,骨瘦如柴,像个风一吹就会倒的秸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上有着一块深深的黑色印记,仔细看周围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血痂。

    此人正是连衍。

    他朝我微微俯身,声音撕裂沙哑,“好久不见。”

    我撇他一眼,没问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只是冷淡地道:“别说废话,带路吧。”

    他微微一怔,然后淡笑着转过身去,走上石阶,步伐酿酿锵锵。

    他的腿瘸了。

    我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有一丝怜悯。

    想必他苦行的这些年,并不好过。

    但这是他应受的。

    云台山的台阶足足有三千余级,要爬上去,普通人要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

    我花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看着后面一瘸一拐追上来的连衍,我收回了视线。

    他体力还算可以,看来以后可以助力不少。

    似早有感应,寺门口一早就候着一位十多岁的年轻和尚。他让我们跟他进去,他师傅已经恭候多时了。

    寺庙内香火袅袅,却不见多少香客,一路上遇见的香客也十分稀少。

    “我师傅就在里面。”

    小和尚指着不远处的大殿内。

    踏入大殿,便见身着一袭金黄袈裟的老和尚,敲着木鱼,坐在佛像面前念诵佛经。

    似是感应到有人前来,老和尚放下了木鱼,转过身,眨眼之间,便到了我和连衍跟前,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老朽等候两位施主多时了。”

    我朝他作揖,诚恳道:“晚辈今日前来,实为要事相求,还望大师答应。”

    老和尚没有说话,视线在我和连衍之间来回游走,到最后,似是感叹般地说了一句,“一个将星命格,一个天狼星命格,本是相生相克,最后竟然能走到一起,真是个奇迹。”

    我察觉到他是刻意避而不谈,也没有点破,安静地没有打断。

    “十一年前老朽夜观天象,推测出紫薇星有陨落之势,取而代之的将是天狼星。一旦天狼星居于主位,国家将会动荡不安,无数人会因此死去。”

    “而结束这一切的人,是位于西北方的将星。”

    “也就是你,施主。”

    他看着我,眸子里带着不明的情绪。

    “将星身负安定天下的天命,但若要做到这一点,她必要断“三情”,塑‘两爱’,历经苦难,方能从绝处逢生,拯救天下于危亡之中。”

    “‘两爱’,即所谓对天下之爱与理性之爱,‘三情’,即所谓亲情,友情,爱情。”

    “这非常人所能经历的苦难,所以我找到了施主,将这一切提前告知。但又不能说的过于详尽,恐泄露天命,只能让施主自行体会了。”

    大殿内一片寂静,过了许久,我僵硬的思维才渐渐解封。

    原来,父亲战死,母亲故去,小叔背叛,伯庸遇害,萼雪故去,源之病逝……皆是命中注定。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斩断我的“三情” 。

    “那大师,在我完成天命之后,又是什么宿命呢?”

    老和尚一顿,随后缓缓道:“……抑郁不平,孤独终老。”

    “哈。”

    我被气笑了,突然很想怒骂这所谓的天命。什么天命,只不过是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举棋者罢了。

    我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已成定局的事。

    我今日来,不就是来打破定局的吗?

    我鞠了一揖,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的目的。

    “听闻佛家有追溯时空的秘法,能助人回到过去,扭转因果。晚辈今日前来,便是为求此事。”

    “不论付出何种代价,晚辈都能接受。”

    “如果代价是以后堕入畜牲道,经历几世才能再转生为人呢?施主可要考虑清楚。”他摸了摸眉须,打量着我。

    “晚辈不悔。”我跪地叩首,长跪不起,“还请大师相助。”

    一旁的连衍同时也道:“还请大师相助。”

    过了许久,从头上传来一道叹息,“起来吧,老朽真是败给你们了。”

    你们?

    我心中疑惑,转瞬间又想到站在我身后的连衍,便没做多想。

    连衍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问。

    “云慧大师,能否借一步说话?”

    随后二人便进了隔间密谈。

    出来后,连衍告诉了我大致的谈话内容,他想要寄托在将死之人的身体上,以摆脱另一个连衍的控制,当然,付出的代价也会更重。

    但我并不关心。

    云慧大师将启动追溯之法的告诉了我,那便是要花费大量的功德之力,以启动秘法,成功的几率只有一半。

    我仔细想了想,自己不仅好像没什么功德,杀孽还挺重,正想问有没有什么别的条件可以替代,却被告知: “想要启动秘法,光是宿主现在完成天命的功德还不够。”

    我刚皱起眉头,便又听他道:“但剩下的功德已经有人替施主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