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咎瞳孔骤缩。

    他和顾尔尔自幼离开父母, 从未见过他真人, 只见过魔宗里一幅落了灰的画像。可此刻, 当这个人真正站在他面前, 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那个千年前被天道忌惮、被众修围剿的魔尊。他的面容依旧年轻,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玄煞看向顾无咎的眼神,没有慈爱,只像是在看一个调皮捣蛋的小辈, 他开口:“闹够了?”

    顾无咎倏然攥紧了剑柄。

    “你......”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犹疑与难以置信。

    顾尔尔的目光停留在玄煞脸上。几年前的一个雨天,她前往白麓城的途中, 曾在一个小镇的书铺里避雨。

    那时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眉眼温和, 说“姑娘若不嫌弃,便在此歇一歇, 等雨停”。

    那时她虽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魔尊,她的亲生父亲。

    玄煞看了她一眼,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便移开了目光。

    顾无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既活着……为何从不来寻我们?”

    玄煞负手而立:“寻你们作甚,你们活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你们娘,她需要我。”

    顾尔尔:“.......”

    顾无咎:“.......”

    姐弟二人同时沉默了。甚至心中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就这?

    就为了这?

    玄煞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们的情绪,他抬手,虚空一握。

    顾无咎手中长剑不受控制地脱手而出,落入他掌中。剑身震颤不止,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臣服。

    玄煞垂眸,看了一眼那柄剑,暗红的剑身上,还残留着方才吸收的魔气。

    “这剑,”他淡淡开口,“当年是我炼的。”

    顾无咎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玄煞抬眸,望向天穹。

    “天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这方天地,直抵九天之上。

    “滚出来。”

    话音刚落,天色骤变,乌云翻滚,如同被激怒的巨兽,狂风乍起,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顾尔尔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风,却见玄煞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仰首望天,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轻慢,有慵懒,有吊儿郎当的随意,可顾尔尔听得出来,里面积压了千年的恨意。

    一道低沉、威严、不辨男女的声音,自九天之上徐徐落下:“……没想到,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玄煞仰首望向那片翻涌的云海,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本尊和夫人,活得好得很。”

    他说话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不是在面对这方天地的主宰,而是在和老友寒暄。

    顾尔尔内心感慨:“还以为天道多难找,骂几句就出来。”

    天道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的,本座从未想取你性命。”那声音无悲无喜,“你是本座最得意之作。万中无一的气运,凤毛麟角的资质,本该飞升上界,与神女共证大道,成就不朽传说。是你自己,自甘堕落。”

    “自甘堕落。”玄煞轻轻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滋味。

    然后他笑了。

    “是啊,本尊自甘堕落。”他的笑意倏然收敛,眼神冰冷,“本尊此生最得意之事,便是自甘堕落。”

    “本尊此生最不悔之事,便是在那场你安排的‘宿命相逢’之前,先遇见了她。”

    天道不语。

    玄煞一字一句,字字如刀:“你安排的神女,国色天香,天资绝世,与本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本尊从没正眼看过她。”

    “本尊只在那个人间小镇,看见一个卖画的姑娘,把最后一文钱给了路边的乞儿,自己饿着肚子走十里路回家。”

    “本尊看见她灯下作画到深夜,指尖磨出茧,只为给病重的母亲凑药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碎千年前一场旧梦:“本尊爱上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是凡人,不知道她会老,会死,会离开我。”

    “本尊爱上她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爱’。”

    “本尊只是觉得,那天黄昏,她回头对我笑了一下,那世间所有的光,都落在了她眼睛里。”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诉说着这一千年的怨恨。

    “你杀她一次,本尊便逆天一次。”

    “你杀她千次万次,本尊便逆天千次万次!!”

    “她是凡人,活不过百年,本尊便用半身修为,换她与我同寿。”

    “她被你所害,身陨道消,本尊便搜遍三千世界,将她一缕残魂,从轮回边缘生生夺回。”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翻涌的云海:“你安排的那些宏图霸业、万古流芳、飞升上界、与天同寿——”

    “不及她唤我一声‘阿玄’。”

    天地俱寂。

    连那翻涌的乌云,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良久,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她早就忘记了你们经历的一切,不知你为她所做的一切。不知你们曾有骨肉,甚至不知你是何人。更准确地说,你敢让现在的她知道你魔尊的身份吗?”

    “她只当你是一个寻常的普通人。”

    “这样,你也甘愿?”

    玄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甘愿。”

    他轻声说。

    顾尔尔站在原地,静静听完这一切,只觉得喉间微微发涩。

    为了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所以……这一切的源头,是天道。”

    “它操控气运之子,安排所谓‘宿命’,为的是让每一个被选中者,按照它写定的轨迹,飞升、证道、成为它的‘作品’。”

    她抬眼,望向玄煞:“你是第一代。”

    又望向暮辞:“你是第二代。”

    “而今,还有第三代。”

    “就是岑识青。”

    天道没有否认。

    顾尔尔的声音渐渐冷下来:“父亲不愿爱上神女,你便杀他挚爱、囚他千年。”

    “暮辞修无情道,却动了情,你便要置我于死地。”

    她握紧手中的流萤剑,剑身清光流淌,映着她清冷的眉眼:“天道,你到底有没有心?”

    天道笑了:“没有心的是你吧。”

    顾尔尔微微一怔。

    天道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顾尔尔,你自以为洒脱,把自己当成救世主,总觉得能拯救所有人。你自大,狂妄,觉得胜券在握,却永远看不到身边的人为你付出了什么。”

    顾尔尔蹙眉:“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吧。”天道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暮辞引灯续魂、修到渡劫期、跟我做交易以神丝为祭,换你重生。”

    顾尔尔瞳孔骤缩。

    “什么?”

    她猛地转头看向暮辞,可暮辞站在那里,眉眼低垂,睫羽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看她。

    她下意识在心里呼唤009:“009,不是说你救的我吗?”

    009的声音很快响起,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宿主,就是我救的你,你又没死,换什么重生。暮辞估计是被天道坑了。”

    顾尔尔内心咆哮:艹,该死的天道!!居然敢那么坑暮辞!!

    她抬头看向上空,冷声道:“可你骗了他。”

    “我根本没死。”

    “你收了他的神丝,却从未打算履约。把他的神丝还回来!”

    顾尔尔转过身看向暮辞:“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暮辞沉默。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隐隐发颤,眼眶开始泛红:“你什么时候修到的渡劫期?怎么又掉回化神期的?什么时候借的引魂灯?什么时候把神丝给了它?”

    暮辞终于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很久了。”

    “你陨落那日,我便去了幽冥渡。”

    “引魂灯燃了三百年,……后来我知,你不在轮回中。”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所以那便好办了。”

    顾尔尔的眼眶倏然红了。

    “你修渡劫期,渡劫期九死一生,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最后一道雷劫下吗?!”

    “知道。”

    “你借引魂灯,那是禁术!擅动者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借灯之时,就已经知晓代价了。”

    “你把神丝给它,没了神丝,你永远无法飞升,修为永远止步渡劫,甚至可能反噬经脉,修为尽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