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品:《汴京谁还没吃饭[美食]

    “但......我见汴京城中的世家贵女大多如此呀。”齐悦被说得有些动摇,眼眶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泪,“你是不知,她们为了身形纤细,日日束腰约束,稍多吃一口肥腻之物,都会催贴身女使帮忙吐出。”

    姜喜鱼听得愣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竟有人对自己这么狠心?”

    齐悦嗫嚅着点了点头。她又何尝没试过?只不过终究没能坚持下去就是了。否则,也就不会听到邓侨那番冷言冷语了。

    薛荔听着,不由颦起眉来,眸底浮起些许复杂情绪——前世的她为保持身材,也曾做过同样极端的事,结果显而易见,对身体健康十分不友好。

    不然,如今自己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咦!

    说不定老天爷让她碰见齐小妹,亦是想给她个良机,拯救过去的自己呢?

    思及此,薛荔叹了口气,伸出指尖,以帕子轻柔揾去齐悦两颊未干的泪珠,语调温缓:“你若是为了自己而想瘦些,那倒也无妨。可若只是为了旁人几句话,就把自己的身子折腾成这样,那可就不值当了。”

    “或许……我就是觉得有些不甘。”齐悦垂下眸,恹恹地握着手中瓷勺。

    “不甘心,就更不该委屈自己。”薛荔瞅着她,语气坚定,“既然世人总爱评判女子身材,那便更该由女子自己来决定要胖要瘦,而不是由无关之人指手画脚。”

    她说着,顺势从齐悦手里接过勺子,自陶罐里挖出一大勺奶芙芙的糕体,朝她轻晃了晃。

    “就像这灼□□酪糕。”薛荔将勺子凑到齐悦唇边,“有人嫌它过于甜腻,对其不屑一顾,也有人觉它香甜可口,纵使长胖也甘之若饴——食物自有其味,亦贵在本味,强扭旁人尝其滋味反倒糟蹋,倒不如各随所好,何苦相强?”

    齐悦怔忡望着薛荔,丹唇微微翕动。

    有那么一瞬,她忽而觉得面前这位小娘子虽年纪轻轻,却有着远超市井百姓的明朗透彻,分明二人瞧着也相差不了几岁啊!

    “真想不到,你虽未长我几岁,却能通透至此。”齐悦脸色微红,方才那些纠结难堪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竟有些羞于启齿了。

    她垂眸望着薛荔递来的那勺乳酪糕,迟疑片刻,终是咬了一口,甜津津的滋味在唇齿间漾开,她眼尾的红意也随之渐渐散去。

    沉默半晌,齐悦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拍在桌上,下定决心郑重道:“我,要在你这包月。”

    “包月?”姜喜鱼不解,“你家中短你饭食了?”

    齐悦似乎有些难为情,讷讷道:“倒也不是,只不过......我对兄长放了狠话......说要绝食......”

    姜喜鱼怔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好呀齐小妹,原来你还挺有骨气!”

    “要包月,倒也不必这么多银两。”薛荔将那荷包推回她手旁,含笑道,“我们珍味铺尚且只做早点、药膳、甜点,你若想包月,三餐便只能跟我和喜鱼吃一样的,几道家常菜而已,要不了这么多钱。”

    齐悦却急忙拦下:“无妨无妨,钱不成问题,本就是我打搅了你们。况且小娘子手艺如此之好,若觉我给得多,那便多买些好吃的菜来做,权当是改善我们三人的伙食好了。”

    见她坚持如此,又不像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小娘子,薛荔也未再推辞,莞尔:“行,那便按月算钱,你每日过来便是。”

    待到齐悦吃饱喝足,出了店铺,姜喜鱼望着她的背影,在一旁偷笑:“有意思的小娘子,倒有几分傲气,就是人太单纯了些,哪有人出手这般阔绰的?”

    “这倒不必为她担忧。”薛荔嘴角微微上扬,“你可瞧见方才她穿的衣裳了?孔雀罗纹绫,想来也是高门大户出身的女娘,不必为钱所忧。”

    “孔......是那一千五百文才一匹的孔雀罗纹绫?”姜喜鱼惊得咂舌,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侃道,“阿荔,你该不会一开始就瞧见齐小妹衣裳不菲,这才招呼她进店小坐罢?”

    薛荔斜了她一眼,眉梢轻挑:“做生意的人,眼力劲可不得好些?”

    她顿了顿,欣慰道:“更何况,咱们这可算是做了件好事——既宽慰了伤情的齐小妹,又开解了一位这世间为所形躯所缚的女娘。”

    接连几日,每日饭点,齐悦皆准时而至。

    【作者有话说】

    “犹可说也”出自《国风·卫风·氓》。

    第14章 桂蜜烤鹌鹑

    ◎浸润着桂花与蜂蜜的清甜,与炙烤后的鹌鹑脂香相得益彰◎

    从遇见薛荔前的,每日只能避人耳目,偷偷躲在房中啃栗糕充饥,到现如今的顿顿三菜一汤,时或还能尝上珍味铺新研制出的甜点,齐悦心底别提多美滋滋了。

    前日吃的是莲房鱼包,昨日吃的是东坡烧肉,今日阿荔会给她做什么好吃的?

    她走在街上,光是想着便忍不住抿了抿唇,强忍住即将溢出的涎水。

    可待她从侧门迈入后院,却不似往常般嗅见诱人的饭菜香气,反倒闻到一股湿泥味。

    “阿荔?喜鱼?”齐悦有些愣神,四下张望片刻。

    “这里!”

    熟悉的声音自后院传来,齐悦快步赶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的黄土地。

    薛荔正立在其中,裙摆沾泥,脚边尽是东倒西歪、蔫头耷脑的蔬菜。

    齐悦不由得看呆了眼。

    她晓得薛荔早先便在后院园子里开垦了一小块菜圃,专用来种些葱、芫荽等易生长的蔬菜,且还料理打点得极好,可如今怎么一日不见,就变成这副惨状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齐悦讶然,“喜鱼呢,怎不见她?”

    薛荔长叹息一口气,刚欲开口解释,西围墙上便迅速翻入个黑影——“终于叫我给发现了!”

    姜喜鱼轻松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都是这附近的几个小乞儿搞得鬼,天不亮便来糟蹋这菜园子。我瞧啊,准是隔壁开炊饼铺那吕饼娘指使的,早几日我便看见她给那些个乞儿施舍炊饼,平日里未见她有这般好心。”

    齐悦恍然:“你们珍味铺生意太好,惹她眼红了?”

    姜喜鱼讥诮:“她那心眼子,还没咱甘豆汤里的菉豆大,怕是要得一辈子红眼病。”

    薛荔听得头疼,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这辈子,她是跟炊饼铺犯冲不成?

    前有张炊饼,后有吕饼娘,莫非吃炊饼的当真能生出百八十个心眼子?

    姜喜鱼见她捂额,甚是苦恼模样,安慰道:“你别愁,待午饭后,我便寻条麻绳,把那几个小乞儿捆到吕饼娘铺前指认,让街坊邻里都看看她吕饼娘是个什么丑类。”

    “欸,莫要着急。”薛荔忙摆手劝住,“乞儿们本是可怜人,为求口饭才做了这等事,倒不必叫他们失颜于人前。至于吕饼娘么……”

    “你要如何收拾她?”姜喜鱼饶有兴味。

    “哼,我自有妙招。”薛荔稍稍一挑柳叶眉,唇角微扬,信手拎起菜圃黄土地上唯一一根尚算精神的嫩葱,于空中灵活打了个璇儿,稳稳落回掌心。

    “走,今日咱吃桂花蜜汁烤鹌鹑!”

    ......

    后厨里,灶上的小铁锅中“咕咚咕咚”熬煮着甘草水与蜂蜜,满室香甜。

    薛荔抽了只小凳坐于门前,面前搁一大盆热腾腾的水。

    她将刚宰杀的鹌鹑浸入,等了约莫十来秒,将鹌鹑迅速捞出,趁着热气稍用些气力一拔,便将主羽褪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是一些残留的细小绒毛。她将鹌鹑表皮擦至干燥,一旁守着的姜喜鱼忙递上生好的柴火。将鹌鹑悬在火星子上方,旋转着缓烤个三五秒,借柴火的炙热将细小绒毛烤至焦脆,再拿起丝瓜瓤轻轻一搓,绒毛即刻便脱落,露出一层白嫩嫩的皮。

    齐悦生于名门大族之中,自幼从不曾入过庖厨,更别提亲眼见证一只光溜溜的无毛鹌鹑是如何诞生,眼下虽怀敬畏之心,远远倚在院中的水缸边看,却仍止不住赞叹:“不愧是阿荔,连这般细微处都不放过,怪不得烹出的饭菜格外美味!”

    “这才哪到哪?”薛荔笑道,“不过是第一步呢。”

    她站起身,将白白净净的鹌鹑拎回砧板,倾出米酒,润其皮肉,又撒香料粉细细搓揉。

    原该以粗盐去腥提鲜,但宋朝盐贵,便是齐悦出手阔绰,给的包月银沉甸甸,她亦不舍得随意挥霍。

    这俗话说得好,“节约油,油满罐;节约钱,钱满串”,在保证她这位贵客吃得心满意足的同时,若还可省下些小小私房钱,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她把腌渍后的鹌鹑放入浅碗,往其腹腔内填入薄姜片、捶碎的桂叶与几颗茱萸后,又侧身揭开锅盖,往里撒入一撮干桂花。先时倒入的蜂蜜早已化开,将甘草水的微苦悉数炼去,并与之交融一体,糖浆愈煮愈稠,咕嘟”冒着晶莹剔透的泡泡,桂花瓣被琥珀色的蜜汁浸润,甜香直直钻入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