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品:《汴京谁还没吃饭[美食]》 二人待那群小鬼头翻过围墙,这才悄然跟上。一路上,穿巷过街,甚至连狗洞都钻了一回,搞得衣衫上皆沾上草叶,发髻亦是松松垮垮的。
姜喜鱼啐了两口嘴边的草根,咬牙低骂:“几个小犊子,莫不是在耍我俩?”
薛荔抬头,望见眼前之景,伸手轻拽了拽她衣袖:“欸,喜鱼,你瞧。”
“什么呀。”姜喜鱼探头看去。
只见那三个小乞儿钻入一户破旧的院落,庭院中,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媪端坐藤椅,听得脚步声,她微微侧首,眼珠却是灰白无神。
乞儿们见了她,纷纷簇拥上前,从破旧袍子的大袖中掏出几只炊饼,还有从她们灶房里偷来的新鲜蔬菜,全数递到老媪手里。
“我就知道是他们偷的。”姜喜鱼磨了磨牙,撩起衣袖,又准备大干一番。
这回,却仍是被薛荔一把拍下手臂:“那位老婆婆似乎双目失明了,他们虽偷了咱们的菜,但好像是为接济这位老媪。”
姜喜鱼定睛一看,那老媪果真双目灰白无神,唯接过乞儿们递来的吃食时,面上浮现出慈祥笑意。
“这几个小犊子,倒还算有点良心,若非他们先前帮着吕饼娘给咱们捣乱,我都要夸他们敬长了。”姜喜鱼在一旁看得直皱眉,低声嘀咕,“可这下……咋办?虽说也是做了桩好事,可他们给咱搞破坏这事儿还没完嘞。”
本以为几个乞儿偷了吃食后,会去找吕饼娘讨赏,不料他们却来了此处,这倒不好办了。
薛荔抿唇略加思索,眼珠流转,片刻后朝姜喜鱼促狭地挤了挤眼:“我有法子。”
荒芜小院中,屋舍虽萧条破败,可前院中却热闹。
“嫲嫲,咱们今日又给你带葱油炊饼来啦!”
“还有青菜,都可新鲜哩!”
“嫲嫲张嘴,我喂你尝。”
三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围坐在老媪身旁,一口一个“嫲嫲”地亲昵唤着,其中一个女娃把手中的炊饼细细撕开,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妪唇边。
薛荔方至院门口,便嗅见那股子葱油香。
西大街上,唯有吕饼娘一家所买炊饼添了这独家秘制的炸葱油,方才站得远,她见了还不能完全确定此炊饼出自吕饼娘之手,现下闻到葱油香,方知绝对错不了。
吕饼娘呀吕饼娘,她原当以为乞儿们得了炊饼,早就会狼吞虎咽吃个精光,不料这些孩子却把饼子攒了起来,只为让这位双目失明的老媪也能尝上一口。
人证物证俱在,这下她可真算是踢到了铁板。
“糍儿,你们这几个小娃娃哪来的钱买这些青菜和炊饼,还连着给我送了好几日?”老媪眼虽瞎,心却明澈,这几个孩子日日乞讨谋生,有时还得她接济些米粥,怎就忽地不愁口粮,反过来照料她了呢。
被唤作糍儿的那小男孩愣了楞,磕巴了下道:“我、馍儿还有豆姑,最近一直在西大街吕记炊饼铺子里帮工,吕饼娘不但给我们工钱,还管饭食,这葱油炊饼便是她管的饭食,嫲嫲你尝,是不是好吃极了?”
听他如是说,老媪心底虽还有几分疑虑,却在听见他最后那句话时被感伤取而代之。多可怜的几个娃儿,小小年纪,不曾吃过几顿饱食,只觉个葱油炊饼味美至极。
老媪提起袖子,悄悄揾去眼角的泪花:“嫲嫲老了,牙齿早就啃不动饼了,倒是你们几个小娃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东西。”
“阿嫲若是嚼不动这炊饼,熬碗粥来,泡软了吃岂不甚好?”一道清丽的女声忽而传来,似春风般和煦。
小女娃豆姑攥着炊饼,循声仰头一看,歪了半边苇席门头棚漏下缕缕春阳,正映着来人。
那大姊姊约莫碧玉年华,乌发松松绾作垂鬟,纤白脖颈边的几缕青丝随性而垂,仿若瑶台银阙下来的仙女。浅青交领襦衣瞧着虽浆洗过多回,可那双灵动的小狐狸似的眼眸很快便能将你的目光从她衣裳上吸引过去,真教人忍不住浸入那汪清亮如山泉、比檐外那枝野桃花还要明艳的眸子里。
一时间,豆姑痴得连手中炊饼都忘了撕,险些手松掉在地上。
“豆姑,豆姑!饼都要掉了!”馍儿瞥见自她掌心里斜斜欲坠的炊饼,急忙抬手一托,怪道。
“你,你......”糍儿瞪大了眼,盯着大摇大摆走进院中的薛荔,登时像炸了窝的雀儿一般,蹭地一下窜了起来,如临大敌。
薛荔则丝毫不避他诧异的目光,反而朝他促狭眨了眨眼。
那看似俏皮的目光扫过糍儿的脸庞,吓得他仿若被雷电劈过般,脊骨僵直。
“糍儿,是谁来了?”老媪双目看不见,只朝薛荔来声的方向微侧了侧脸。
“是好生漂亮的大姊姊!”豆姑双眼亮晶晶地瞧着薛荔。
“嘘!你别说话!”馍儿忙捂住豆姑的嘴,警惕地盯着薛荔与姜喜鱼二人。
薛荔走到糍儿面前,俯身一笑:“小郎君,是你来说,还是我来说呢?”
糍儿缓缓垂下头,嘴唇绷得紧紧,喉间滚动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深吸了好几口气,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开口。
“小娘子可是认得我家这几个娃娃?”老媪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率先出声问询,声音浑浊却透着平和。
“认得,自然认得。”薛荔爽利答,又携着几分意味深长,“且......不单单只是认得这般简单哟。”
此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光风霁月,毫不阴阳怪气,可落在糍儿耳中,便成了另一番滋味。
他唰地抬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身决绝挡在老媪与两个小乞儿身前,将他们同薛荔隔开。
“我、我不认得你!我是……嫲嫲,她……”他张了张嘴,面色渐渐涨得通红,双手紧握头,几番迟疑,终是羞惭地垂首没了下文。
一旁的豆姑挣开馍儿捂住她嘴的手掌,闪着乌溜溜的眼睛叫道:“豆姑想起来啦,她不正是咱们拿走唔——”
馍儿面色一窘,连忙又捂住豆姑的嘴,这回干脆双手并用,捂得更加严实。
“糍儿?”老媪疑惑地摸索着伸出手,眉头微蹙。
薛荔垂眸睨着男孩低垂着的乱蓬蓬脑袋,以及他微微颤抖的胳膊,随即抬首朝老媪笑着温和道:“阿嫲有所不知,今日他们几个带回来的时蔬,其实是我托他们送来的。”
话音刚落,糍儿倏尔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薛荔。
“儿家乃西大街边上开食肆的,前些时日在街上瞧见这几个娃儿骨瘦如柴,着实可怜,便邀他们进店吃了些饭食饱肚。这一问才知,他们身上虽有炊饼,却舍不得吃光,说是要留着送给一位一直照料他们的老嫲嫲。我听罢,心中感佩颇深,想着也该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才托他们带些蔬菜过来。”
薛荔笑意不变,一番话语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顺理成章。
糍儿怔怔望着她,耳根微红,嘴唇微张,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原是如此。”老媪舒展开眉头,感激道,“小娘子这般善心,真真叫老身惭愧。我这双眼睛看不见,腿脚亦不利索,本想着能护住这几个娃儿,没成想,反倒是拖累了他们……”
“嫲嫲,可不许这般说!”糍儿拧起眉头,“您就是这世上待我们仨最好的人。”
薛荔微微一笑,缓声道:“阿嫲言重了,若非您悉心照料,只怕儿家在大街上瞧见的就不是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而是三副骷髅骨了。”
馍儿听到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手上却仍不忘捂紧实,气得豆姑只能在他掌心里呜呜抗议。
第16章 野菜番薯粥
◎男儿若不坚强,何以保护弟妹!◎
糍儿心头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丝,脸上戒备神色亦缓和些许,但仍未完全放下。他抿了抿唇,直视薛荔,认真道:“今日我们还要帮嫲嫲打扫院子,不便招待你……待到明日,我自会去你铺子里寻你。”
薛荔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小鬼头,你急什么?”
她随手撩了撩衣袖,偏头看向姜喜鱼,后者会意一笑,毫不客气地将肩上的麻袋重重往地上一搁,发出一声沉厚闷响。
“阿嫲不是嚼不动炊饼么?我跟喜鱼特意带了些粟米来。”她扯开米袋,浅笑道,“配上一碗温软的米粥,阿嫲定能吃得舒坦。”
......
正屋里,土墙破陋,窗纸漏风。
料峭春风吹得屋角的灰尘悄然腾飘,而榆木方桌边却热气氤氲,温暖四溢,仿若同这间苦寒深重的屋舍隔出了一方独立天地。
香甜的白雾自桌正中央搁着的砂锅里徐徐上腾,携着野菜番薯粟米粥的馋人清香,萦绕在几张小小的脸庞前。
几个孩子围坐一侧,各自捧着一只釉色暗淡的瓷碗,勺子碰碗的清脆声不绝于耳,伴着他们“嚯咯嚯咯”直将碗底的菜粥往嘴里扒的急切劲儿,活像三只饿坏了的小猫崽。
姜喜鱼盛了一碗粥,端去喂老媪吃,经过薛荔身旁时,弯下腰,俯在她耳畔小声问:“你这般做,就不怕他们赖上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