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品:《汴京谁还没吃饭[美食]

    此时,外头的茶饭量酒博士进屋来,毕恭毕敬地问询齐恂今日要点何酒水。

    薛荔打量起那人的穿着打扮,及神态举止,皆与方才服务自己的那位量酒博士有着天壤之隔,不禁腹诽,这当真是个见人下菜碟的世界。

    “今日窖中有三绝酒水,一为凤泉,倾盏时金波潋滟,回韵绵延;二为玉髓,乃进自清风楼酿制的无上上品;三为赵州瑶波,这款更是佳品,一月只供十余坛,咱们春酲楼便……”

    薛荔竖起耳朵悄悄听着。果真,这来客不同,连供应的酒水都非同一档次的。

    茶饭量酒博士口若悬河,只差未将这酒描出朵花来,生怕跟前这尊大佛觉自己怠慢。

    谁知齐恂却将折扇轻轻一收,不咸不淡道:“来一钵酒酿小元子。”

    “好嘞!小人这就......哎?”量酒博士一怔,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侯爷是要......?”

    齐恂的冷眼一扫过去,那人便立刻打躬作揖,连声应是,逃难似的奔出阁去了。

    这边的云冯终是觉耳力好转了许多,忙上前道不是:“薛小娘子恕罪,方才我听闻有食客点了繁多菜肴,心觉蹊跷,这才贸然破门,实在是对不住。”

    “你莫不成以为我是奸细?”薛荔只觉心寒透骨,“这几个月做的点心都白给你吃了。”

    云冯哪好意思?吃人嘴短,此刻更是红着耳根子,连声赔罪。

    “话说回来。”

    齐恂兀地发言,惹得薛荔止熄战火,侧脸看他:“怎么啦?”

    “你是头一回到春酲楼用膳?”

    薛荔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点头:“对啊,这也有问题?”

    齐恂眉梢微弯:“那便不难解释了。”

    薛荔心底直冒起一股不祥预感,但又拗不过好奇,追问道:“解释什么?”

    齐恂悠悠地将折扇一展,徐缓摇扇:“薛小娘子独身用膳,却点十五道菜,想来是不欲旁人小觑,故而摆出豪气。”

    薛荔登时脸颊涨红。

    好你个齐恂,讥笑她吃得多也就罢了,偏还绕着弯子拐着法儿挤兑人。想当初她做美食博主时,遇上的黑粉都没他能怼!

    薛荔行将于沉默中爆发,好巧不巧,方才“逃难”奔离的量酒博士端着壶觞回来了。

    她在心里暗骂几声。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此酒酿小元子中所用的酒酿,乃以御米之一的‘马店糯米’酿制而成,气味清香,口感稠绵。”

    量酒博士热切介绍着,见宁武侯先前从未携女眷出席,还饶有眼力见地给薛荔盛上配料最满的一份:“酒酿汤底还另添了雪梨汁与牛乳,滋味清甜不腻人,与元子共熬煮的还有燕窝、桃胶。此二物最是滋补养颜,小娘子本就仙姿玉色,只怕吃罢会更添好颜色,容光焕发呢!”

    量酒博士的推销话术着实动听,薛荔好奇地尝了几口,心头的苦楚滋味渐渐被酒酿汁水的甘甜所取代。

    好吃!着实是好吃!也难怪博士能吹出那样一长段话来。

    畅饮了几口细嫩爽滑的燕窝与晶莹q弹的桃胶,薛荔忽而回过神来。

    不对,她的“金银夹花平截”都还不曾尝上一口呢。这主仆二人,难不成欲用一盅酒酿小元子将她打发了?

    角落里的云冯正悠哉地哼着小曲儿,忽觉一道目光紧随不舍地盯住自己,顿时浑身上下不自在,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你害我那道菜全毁,这该如何赔?”薛荔不依。

    “欸,这……”云冯简直有苦难言,他分明亦是秉公办事嘛,若不是侯爷给他使眼色,他哪会闯进薛小娘子的阁子?若要赔,也合该侯爷来赔才对。

    云冯无助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齐恂。

    后者夷然自若,似乎早有准备,将手中折扇往黄花梨八仙桌上轻磕了一磕,东阁的门便由外侍自两侧拉开,行菜之人端着菜碟,若鱼贯雁行。

    一眨眼功夫,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便布满了膳。

    御膳炙鸭、五味杏酪鹅、鲍参翅肚、蟹粉狮子头、海蜇花炒鳝、翠玉豆腐、细粉鸽子汤......

    “虽说我的一盘菜没了,可你也不至于点这么多道做弥补罢?”薛荔见了直咂舌——馋得咂舌,亦惊得咂舌。

    “依着你的吃法,咱们三人食,点四十五菜都不为过。”齐恂侃言。

    薛荔悄悄舔了舔唇角,手中筷子跃跃欲试,心底却又有些顾虑。

    方才她点十五菜,便已掏去不少银两,眼下齐恂这般阔绰,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好心。万一待会儿用完膳,他将账赖在她头上,那可如何是好?

    齐恂这样精明的老狐狸,又不是没算计过她,这种事,保不准他还真做得出来呢!

    齐恂斜睨一眼,见薛荔眉心微蹙,心下了然。

    这只小狐狸,向来算得一清二楚,断不会让自己吃亏。

    “账都结清了,你光瞧着不吃,是想让我亏本而归?”

    “吃!当然要吃!”薛荔笑盈盈地举筷,往左夹了一只鹅腿,往右又戳一团狮子头,双眼亮得仿佛要映出星光,“侯爷宴请,儿家自是要赏脸的。”

    看她那副见食如宝的模样,齐恂唇角亦不觉漾开一丝笑意。

    云冯见自家侯爷这般模样,杵在一旁直摇头叹息。

    自打腹部受了刀伤后,侯爷便一直无甚胃口,今夜在春酲楼点了这么一大桌子菜肴,哪里是为自己吃?

    分明是猜出,薛小娘子此番是为试菜而来,欲让她尝到更多菜的滋味罢了。

    还有那酒酿小元子。欸,云冯都不欲再谈,他们家英明神武的侯爷,何曾来酒楼点过这般闺阁小娘子喜欢的甜食?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呐!

    齐恂忽然回眸,便见云冯一怀愁绪的神情。

    他微微颔首:“你也来用膳。”

    “多谢侯爷!”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窜眼而过,云冯已抄起碗筷埋头开吃,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齐恂只以为方才他是在为肚子里的馋虫而发愁,暗自失笑。这小子,吃饭倒是比谁都快。

    吃到半途,薛荔终于想起来身旁还有个东道主,不好冷落了他,忙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唇角:“侯爷怎地一口也不吃?”

    “本候不饿。”

    薛荔点了点头,煞有其事:“儿家原以为侯爷只是公务繁忙,不得闲回府按时吃饭,没想到就算到了酒楼,还是不吃。如此下去,胃疾怎得痊愈?”

    齐恂闻言一笑:“小娘子只知酒楼是吃食之所,却不知有多少朝廷腌臜之事藏匿于此。”

    “既如此,那此处定有腌臜。”薛荔尝了几口海味,高深莫测地搁下筷子。

    齐恂挑眉,似笑非笑:“何以见得?”

    “很简单。”薛荔将鲍鱼、海参之类的菜推至他面前,“方才你不曾尝过这些菜肴,未嗅得其中海味所用的香料之浓烈。”

    “照理来说,海鲜之烹多以清蒸、白灼为主,其核心当在于突出食材本身的鲜甜滋味,可这几道菜却于烹煮之时添了许多茴香、肉桂等重料,以此压下食材的腥臭味。春酲楼平日用料极为讲究,凭他们往日水准,绝不该犯此等谬误。”

    齐恂拨开鱼肉,低头细嗅,果然香料过浓,且隐隐夹杂着秽臭。

    小狐狸的鼻子还怪灵。

    为印证自己所言,薛荔特意唤来铛头大厨。

    她指着莼菜鲷鱼脍,信口夸道:“此菜好生鲜美,敢问这真鲷鱼可是自登州运来的?”

    那铛头本以为菜品口味不佳,来的一路上还心中惴惴,听到她前半句话,先是心底一喜,可待听罢完整的后,却又不由得神色一僵:“正是,正是,小娘子尝味的本事当真了得!”

    听得铛头如是回话,薛荔冲齐恂飞快挤了个眼,又吩咐那人退下。

    “又套出什么来了?”齐恂忍不住轻笑。

    “要不先贤有言,‘术业有专攻’呢?”薛荔得意扬眉,“这饮食一道,还得是我这个食肆店主更为通晓。”

    “愿闻其详。”

    薛荔毫不客气地为他科普道:“真鲷鱼当属登州海域所产最佳,其皮厚肉嫩,味胜鲈鳜。但这两月以来,登州一带大旱,江流活水锐减,鱼虾臭不可食。为保真鲷鱼口碑,当地早就停了漕运外销。登州至汴京,??漕运陆路足有一千五百余里??,纵有人铤而走险,快马加鞭,可旱情之下,鱼鳃充血,肝胆易破,恐怕还未到京中便已成一船腐肉,血本无归。故而,春酲楼断无可能买到产自登州的真鲷鱼!”

    薛荔微微蹙眉思忖着,丝毫未瞧见齐恂眼底涌起的那份欣赏之意。

    “春酲楼开张不过两年,甫一跃为正店,便可包揽数千户脚店酒业,势必需万贯钱财周转。而商贾借海货一项,以劣充优,从中牟利,数额庞大,却可偷避刑统,其间怎会没有官吏们的内外勾结。”

    一语毕,周遭安静无声,薛荔自觉失言,不自在地顿了顿,却撞进齐恂饶有意味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