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品:《汴京谁还没吃饭[美食]

    哼,邓侨那小人不是料定她要做一道“麟肝凤髓”么?

    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一炷香燃尽,膳房大门一分不差地自外被推开。

    “时辰已到,薛厨娘可制好膳了?”邓侨立于门外,睥睨她道。

    “那是自然。”

    薛荔搁下手中的刻刀,将盛着食物的瓷盏四平八稳地放于宫人捧着的托盘上,面色沉静。

    宫人乃邓侨身边的人,此刻借着低首,偷偷瞥了眼她究竟做的是何菜。这不瞧不知道,一瞧,反倒猛地抬头看她。

    薛荔神色自若,阖上盏盖,对那人浅浅一笑。

    宫人犹豫片刻,只得压下心绪,恭谨退出膳房。

    邓侨在门口望见此景,心底亦冒出几分狐疑,寻那宫人确认道:“她做的可是何稀罕珍馐?”

    宫人摇摇头,却又略有些迟疑:“启禀寺丞,薛厨娘并未做荤腥之物,碗中的……只是一块豆腐……”

    “哼,我就知那厨娘是个寡见鲜闻的,宁武侯府的庖厨,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

    邓侨讥笑一声,甩袖扬长而去,全然未察觉被自个儿甩在身后的宫人,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延和殿内。

    官家正与齐恂对坐弈棋。

    “朕派与你那厨子,你用着觉得如何?近来饮食胃口可有好转?”

    齐恂手中棋子一顿,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那张明艳俏丽的面庞,嘴上却淡淡道:“谢陛下体贴。那厨娘年纪轻轻,手艺却同先前那些老成庖人差不大离。”

    “哦?”官家抬眸瞧他一眼,眸底含笑,“如此说来,是那小厨娘手艺无奇了?无妨,此人若不合你心意,改日朕再给你换一个新人。”

    “陛下不必为臣劳神费力。”齐恂落下一子,“您又不是不知,臣在饮食一事上,向来得过且过,纵是尚食局的名厨入府,臣亦吃不出个所以然。”

    官家闻言,忍不住轻笑:“你啊,将人护得这般紧。难得听见你同什么女子走得近些,而今有了,却是一小厨娘!罢了罢了,今日正好,借此机会,也叫我好好见识见识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正说着,殿外内监前来禀告,道是两位厨使??已将膳备妥。

    官家将棋子一丢:“那便传膳罢!”

    宫人各持菜盘而入,邓侨居中,一一介绍道:“禀陛下,左边这道菜,乃是邓尚书推举的京城名厨所制,名曰‘浑羊殁忽’。宰鹅去毛,撂弃五脏,酿腹以鲜肉及糯米饭,再佐香料腌制调和。而后宰羊一头,剥皮去脏,置鹅于羊腹之中,缝合后架火炙烤,直至全熟后,剖腹弃羊,独取鹅食用。”

    说罢,他还得意地扫了眼齐恂:“请陛下、侯爷品鉴。”

    整羊庞大,须得两名宫人齐力剖腹,才能取出其中正菜,可被取出的那只鹅又略显秀气,似乎是方成长不久的鹅雏。

    宫人将鹅肉片作薄片,呈给二人品尝。

    官家尝罢,微微颔首:“羊油浸润鹅肉,非但不腻,反而更显软糯酥烂,不错。”

    邓侨扬眉瞬目,正得意间,又见齐恂迟迟不动筷,便阴声问道:“侯爷不尝尝此菜么?陛下都言尚可,想必也是入得了侯爷之口的。”

    齐恂不吃他这招:“邓寺丞当真贵人多忘事,本候伤病未愈,须清淡饮食,此等佳肴,只可惜无福消受。”

    眼见一拳打在棉花上,邓侨怏怏暗哼一声,不一会儿,又忆起什么似的,转眼间换上另一副笑脸:“既如此,那接下来薛厨娘的菜肴,侯爷定是可以一尝了。”

    “哦,何出此言?”官家兴致盎然。

    邓侨唇角一抿,暗藏几分讥笑:“陛下有所不知,薛厨娘所做之菜不为其他,正是素净淡口之豆腐。”

    豆腐?

    齐恂眉梢一挑。

    这小狐狸果然又出乎人意料,也不知这回打的是何算盘。

    官家则拂须哈哈笑起来:“朕倒亦有许久不曾吃过豆腐了,也罢,呈上来。”

    宫人小心地将一只巴掌大的瓷盏端上,碗盖一揭,内物尽显,反倒令官家怔了片刻。

    邓侨见状,唇角早早勾起,关切体贴地朝官家道:“此菜可是不合陛下胃口?臣方才就说,见那薛厨娘年纪轻轻,怎会有甚……”

    “当真乃风致妙品。”官家的眼底迸发出意外之喜,指着碗中之物,传了个眼神给齐恂,“这便是你所说的厨艺‘差不大离’的小娘子?”

    齐恂上前俯身一瞧,见盏中之景,亦不由得唇畔浮笑。

    唯有邓侨仍一头雾水,不知瓷盏中究竟盛着何物——不就是一块豆腐么,难不成那女人还能给它雕出朵花来?

    【作者有话说】

    “浑羊殁忽”做法参考自《卢氏杂说·御厨》。

    第44章 秋梨百合汤

    ◎原来他竟是真的身子骨不好。◎

    官家笑着抬手:“你且来看。”

    邓侨急忙忙跨步,凑至碗前,却是双眼睖瞪。

    “这……”

    这盏中之物哪是一块豆腐?不料,还真被他一语成谶,成了一朵秾华盛放的牡丹花!

    花瓣层叠生姿,花蕊丝丝毕现,脆弱如豆腐,却被雕得宛然如生,这哪是人能雕出来的物什?

    邓侨诧异一抬首,便撞进齐恂意味深长的笑里,心中一凛——这下子,反倒换他讥讽他来了!

    “豆腐脆弱易碎,而此人却可将其雕制成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官家沉吟片刻,遣邓侨道,“你去将那薛厨娘请来。”

    对于官家召她前去,薛荔那是一点儿也不意外,反倒是邓侨,咬碎了牙,一路上沉默不语。

    不过,她可没忘记他在香料上给她使的绊子。于是乎,故作天真地上前问道:“邓寺丞,不知陛下为何忽而召我前去?”

    邓侨艴然不悦,没好气地瞅她一眼,忍不住阴阳怪气:“圣意难揣,你去了不就晓得了?”

    薛荔暗笑,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随他一同入内。

    殿内,一身着赭黄色暗纹团龙袍、腰间束金玉带的中年帝王立于高处,斜后方伫立着另一颀长身影,紫袍金带,不是齐恂又是何人?

    他唇畔携笑,正凝眸瞧着她。

    薛荔微微屈膝低头:“恭请陛下圣安,侯爷万福金安。”

    “免礼。”官家方才远远见着,瞧不清她脸,眼下趁她抬首,仔细一瞅,倒还真是张颇为明艳姣美的面孔,再看看身旁装作淡定的齐恂,不由失笑。

    “既在宫中比试,理应以奇珍入馔,你却独拣寻常豆腐,是何缘由?”官家好奇。

    薛荔盈盈一笑:“其实,民女亦不能免俗。初到尚食局时,民女本打算取鹿肉做一道梅酱渍鹿腩,只是备菜中途,却不得不舍弃这个念头。”

    “哦?”

    身旁,邓侨后背一紧,直渗出一层冷汗,眸光暗地紧盯着薛荔,唯恐她说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庖厨比试,是为迎接外朝使臣的御宴而做准备。宴席上烹龙庖凤,款以八珍玉食,固然可扬我国威,彰显我朝之盛。可民女斗胆说一句,再好的水陆之珍、嘉肴美馔,那都只能象征宫廷赫赫繁华,无法呈露万分之一的民间康乐。我朝乃休明盛世,物阜民安,唯有黎庶安居乐业,才会有闲心,将触手可及的食材——豆腐,密致地雕作一朵牡丹花,烹调出幸福的滋味。”

    “陛下不妨一尝,此菜中的豆腐牡丹虽清淡素口,可盏中的汤底却别有一番滋味。乃以民间最是寻常的竹笋、香蕈、白萝匐及莲子煨制而成,清淡又养生,置于味繁酱厚的御宴菜肴之间,既不失姿形雅趣,亦可使人眼前一亮。”

    官家果然生出几分兴味,捻银匙舀取尝了一口,仔细品味,果真赞不绝口:“想不到,你这妮子年纪小小,不但烹得一手好菜,且还如此知悉民生……欸,前段时日,京城粮行私卖陈米一事,揭发之人就是你?”

    “回陛下,正是民女。”

    “此事幕后牵连之人不少,你倒是有胆量。”

    薛荔不卑不亢:“民女本就是一再寻常不过的商贾,每日做些小本经纪,生活本就不易,若再由这些贩卖陈米之人坑骗,日子岂不更为艰苦?且买米之人并不只民女一人,京城百姓皆有购置,长此以往,陈米危害百姓康健,必伤民心。终了,亦不过是徒增陛下的忧思。”

    “你倒很是实诚。”官家大笑。

    薛荔添道:“天威咫尺,众人心之所思皆难逃圣目,民女又何须虚饰半字?”

    齐恂立在一旁,一边听着,一边于心底里失笑。

    这小狐狸,拍马屁的功夫得倒是甚可,偏生官家就爱听她这套。

    “近来登州大旱,当地民生凋敝,是不该将御宴办得太过奢靡。”官家瞥了眼那道“浑羊殁忽”,“宰羊烤鹅,最终却弃大羊,而只食小鹅,实乃枉费民脂民膏。邓寺丞,你身为??光禄寺丞,怎连这种事情都思虑不周?莫非,近来户部税收充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