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品:《云知道

    可无人知晓——

    他已经悄然地等了一天一夜,等到她的生日过去。

    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年的生日,是他给她最后的温柔。

    第60章 我来找你了

    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得到了应验, 宋浣溪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牢牢攥紧,难受得快要不能呼吸。

    她同他道歉,心中有千言万语, 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对不起。

    他没回, 但她知道, 他看见了,只是不愿意搭理她。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 从来没有吵过架。他对她极尽温柔,她偶尔娇蛮任性, 逼他说些羞人的话, 却也见好就收。

    所以即使早已设想过千遍万遍,但他又恢复那种漠然的姿态,甚至更甚于从前的时候, 她仍是有种不大真切的感觉。

    宋浣溪失魂落魄的模样太过明显,全家人都看出来了。回家时, 俞明雅一直问她, 是不是刚才他们分开的时候, 她被什么人欺负了。宋浣溪笑也笑不出来, 呆呆地摇头。

    其余三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交换了个视线,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宋浣溪垂着眼, 压根没注意到。

    回到家, 灯全都亮着, 电视机也还开着,正放着春晚。宋浣溪一脸意兴阑珊,所以也没人叫她一起看电视。

    市区里按理说是不能放烟花爆竹的, 但有句老话叫“大过年的”。大过年的,总有些许例外,小区里有很多人偷偷放小烟花,楼下爆竹噼里啪啦地响。其实说偷偷也不大恰当。总之,物业睁只眼闭只眼,管它放到几点。

    宋浣溪不知道自己抱着膝盖,坐了多久,只知道爆竹声渐渐停歇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再去同他争取一次。

    从床上起身的时候,大腿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已经有些麻了,她踉跄了下,但没管。她很快趴到地板上,将头埋进床底下,将藏了一段时间的礼盒小心地抱出来,捧到了床上。

    这琴是她前段时间拿着攒了大半年的钱到琴行买的。

    发传单的、卖包子的、补习功课的、卖废品的,所有的钱她一分钱没有花,全都用来为他购置新的吉他。

    一斤旧纸箱能卖一块五,一斤废纸能卖四毛,一斤报纸能卖三毛,而一个塑料瓶只能卖出一毛。

    每次收废品时,她总要站在旁边,和收废品的老奶奶一同清点,少算一个瓶子都不行。老奶奶说她吝啬,每一分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她吝啬吗?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但对他,从来不是。

    她到琴行的时候,指定要买这款琴。琴行的老板是个很有气质的姐姐,姐姐很诧异,劝她说初学者买个几百块的钱就够了。她摇摇头,说不够。

    她要给他最好的。

    可后来她才明白,她以为的最好,也不过是她力所能及的最好。在别人看来,什么都不是。

    高振国接到宋浣溪电话的时候正准备睡觉,除夕夜,他又熬了个通宵,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感到阵阵再不睡觉就要猝死的头疼。

    “喂,溪姐。”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问:“云霁回来了吗?”

    高振国的头更痛了,“……这才五点多。”

    “他今天回来吗?”

    高振国沉默了一会儿,“刚刚玩游戏听卷哥提了一嘴,好像是不回来了。溪姐,真不是我说你,你别身在福中……”

    宋浣溪没给他多嘴的机会,“知道了,谢谢。”

    电话挂断后,高振国迟钝的大脑才发现了些不对劲,溪姐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宋浣溪想着,要用什么理由说服俞明雅他们,让她独自去趟河清。思来想去的结果是,没有理由,只能骗他们说去同学家玩一晚上。

    一晚上没合眼,这会儿,她反而一点也不困。本想到客厅坐着等俞明雅起床,到了客厅,她却听到俞明雅的房间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吵架声,听得并不真切。

    越曾是从来不和俞明雅吵架的,只是俞明雅单方面找茬的时候。

    这个时间,这个语气……

    宋浣溪有点担心,蹑手蹑脚地走近,想要听听是什么情况。越走近声音越大,到了门口,她已然听清,压根不是小姨和姨父在吵架,在吵架的人是小姨和她妈俞明娴。

    不过,她们说的话,她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你还不准备跟溪溪说吗?这事瞒不住。难不成,你准备等她到了英国,才看到你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吗?”小姨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愤怒。

    “我这不是也是为了她好?再说了,当年不也是你说,她年纪小,性子又娇,让她知道了容易多想,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事先别告诉她吗?事到如今,怪谁?”她妈的声音则高得多,显然毫不避讳。

    小姨的语气严肃,“她是你女儿,我本来不应该越俎代庖,但这事绝对不能再拖了。最迟这个月,你不说我就跟她说了。”

    “你说了她不来了,你养吗?你当我很乐意她过来一样,每次给她打电话,就她那敷衍的态度,我都懒得说。我养条狗还知道叫两声,我还不如养条狗!你不是说她在你家嘴甜得很吗?怎么到我面前就变哑巴了?明明小时候还不是这样,果然,小孩不养在身边就废了。以后我也不指望她给我养老,她过来别把我们家emily教坏了就行!”

    宋浣溪无声流泪,讷讷地倒退了一步。可不是这样的呀,妈妈。

    她曾经也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抱着你的腿,奶呼呼地说长大要给妈妈买最漂亮的珍珠项链。可是后来呢,她们是怎么样一步步走到今天呢,又或者说,她是怎么样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的呢?

    他们刚走那两年,她其实辗转过不少家庭,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老师家,对她又打又骂的叔叔家,极度偏心眼、表弟一哭就不分青红皂白打她的大姑家。

    她其实也不是生来就懂得讨好别人的。

    也不是生来就会装可怜博同情的。

    更不是生来就是个永远不会难过的小太阳的。

    她也时常有很多负面情绪,只是都自己艰难地咽下了。

    咽下去之后,反而面对他们,不知要说些什么了。不过,他们也没有多问。没有问,溪溪快不快乐,溪溪想不想爸爸妈妈。只是言简意赅地交代,在别人家要听话,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是了。麻烦。

    她像一团垃圾,在亲人之间,踢来滚去。真叫人觉得可悲。

    她一时又哭又笑,像是终于看清了自己,也认清了现实。

    怎么会不难过呢,她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

    不对,十六岁其实已经不算小女孩了。因为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真真正正的小女孩的跑动声,小女孩笑嘻嘻的,听声音最多才三四岁。

    然后,宋浣溪就听着她妈的声音温柔了好几个度,“emily~过来跟小姨打个招呼,好不好呀?”

    纵使宋浣溪看不到,仅听她们的声音,也能听出小女孩被她妈妈抱进怀里,是怎样的闹腾,“mom!milkshake!milkshake!”

    “好啦,让daddy去拿。emily先给小姨打招呼,好不好呀?”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有人被弃之如敝屣,却有人被视之如珍宝。

    “小姨。”小女孩稚气的声音充满好奇,奶声奶气的,让人不由得心生爱怜。

    小姨的态度也软化下来,声音十分慈爱,像平时和她说话的时候一样。不,比平日和她说话时还要慈爱,生怕吓坏眼前的小孩似的,“emily上幼稚园了吧?”

    一语成谶。

    那时,她骗云霁说,家里有个在上幼稚园的小朋友。万万没想到,果真,家里有个在上幼稚园的小朋友。

    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想法。会庆幸,大骗子终于遭了她的报应了吗。

    宋浣溪死死地捂住嘴,咬破了唇,尝到腥甜的血腥味,才没有哭出声来。

    她忘了自己是怎样悄无声息地背起吉他离开的,只知道冬天的街道特别地冷,冰冷的寒风刺得眼睛不住流泪。

    海晏到河清的机票已经卖完了,她在车站买了最近发车的车票,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近千公里,近八小时。

    其实也没什么难捱的,只是眼泪好像怎么也流不完。耳边还充斥着那嫌弃的声音,脑海里也时不时浮现出云霁客套生疏的表情。她整个人乱极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抱有那么一丝的期待。说她是博同情也好,卖惨也罢。

    她还是无法相信,这些日子以来,对她那样温柔的云霁,在看到她这无家可归的惨兮兮的模样,会对她撒手不管。

    中午,连越淮都起床了,俞明雅才去敲门喊宋浣溪,敲了半天没人应,这才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房间里哪还有人。

    收到俞明雅的消息,宋浣溪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回复,我在同学家玩。然后,就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她下车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河清正下着小雪。比起海晏刺骨的湿冷,河清的冷是打在脸上的,的让人瞬间清醒的干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