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作品:《雾中观花

    “好~不说。”

    顾惜就这样上赶着要批评。

    张珮被吓得慌了神,眼眶一圈红润,视线下垂盯着地面,身体不住地颤抖。

    张奶奶在一旁也哭泣出声,哭得哀怨,哭得悲痛,一口气拖得长:“是我老了,不中用,连累了两个孩子。”

    “珮娃,你好好去读书,别想东想西的,我想办法去借钱,你和弟弟都有书读。”

    “唔哇—是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的阿爸,阿姆。”

    房间里那么吵闹,张奶奶的哭喊声一阵一阵,回响在屋里,一句又一句,房间里又很安静,几人连呼吸都轻轻的,轻得只能听见张奶奶的哭声。

    越是静,她的哭声越响亮,苍老的哀吼,哭出了时代的声音,悲鸣着无奈,心酸。

    楚来走到床边,抱住张奶奶,顾惜拿纸巾帮她擦拭眼泪。

    张珮再也忍不住,眼泪直愣愣地滑下来,泪珠顺着青涩的脸颊,砸在地上,砸穿的是少年人不屈的命运,亦或是向贫穷妥协的前路。

    她花样年华,但身担重任,她是朝阳,该耀眼在世间,却又甘愿俯首听命,隐着光辉。

    许念退后几步,双手扶住张珮的肩膀,目光毫无收敛,带着警示:“告诉许老师,你真的想结婚吗?”

    张珮使劲摇头,眼泪跑进空气里,眼泪也跑了,它寻找的同样是自由,有自由流泪的勇气,那便可以回头,只要还可以流泪,一切都来得及。

    “许老师,我不想,”她说得坚定,但随后语气又弱了下来:“但结婚可能会改变一些状况。”

    许念眉头皱得更紧:“能改变什么?”

    张珮眼神空洞地看向许念,逞强地笑了一下,手擦掉脸颊上的泪,释怀地摇头。

    她表现得成熟,是一种发泄后的云淡风轻,是站在风口,经历过一场暴风雨后,又再次跳入泥流的无奈。

    她看向张剑:“张剑,你回房间学习,把阿布背去你的房间。”

    对着张奶奶他还倔强不屈,但张珮一说话,表情不愿,但也主动背着张奶奶走出房门。

    张剑离开,张珮塌下了她强撑的肩膀,向内扣,手抵着脸,哭得放肆。

    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把委屈与绝望一并哭了出来。

    三人同时红了眼眶。

    许念走一旁桌面上拿着纸巾,楚来朝许念摇摇头后接过纸巾,走到张珮旁,柔声说:“珮珮,阿姐抱抱好不好?”

    张珮忍着呜咽声,抱住了楚来,紧紧地抱住。

    楚来回抱住张珮,手抚摸着她的头:“乖,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几人忍着心疼,任张珮宣泄着情绪。

    钻进了楚来怀抱,她却收敛了声音,向来习惯隐忍。

    双亲去世,阿布重病,弟弟受欺负厌学,旁人欺负,家徒四壁,一览无余,方寸小屋,看透的是贫穷,看不清的是高攀不起的未来。

    擦干泪水,从宣泄到恢复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一首歌渐进还未到高潮,她却已经整理好了汹涌的情绪。

    “能改变太多,张剑在学校里受欺负我知道,他不想让我们担心,藏着掖着,之前阿姐寄回来的衣服,他全部拿去卖了,然后给我买了一套练习册题本,所以结婚和李阿金在一起被欺负可以改变,贫穷也可以改变。”

    “李阿金是巡保队的人,工作稳定,收入可观,父母健在,本地人,他喜欢我,每一点都很好,与他结婚不会差。”

    如此理性的分析,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在任何催婚父母的耳朵里听来,都会觉得这个孩子“有所为”,条件算得不错。

    顾惜听后嘲笑一声,笑声惹人,她走到张珮身边:“不会差,是吧妹妹?结婚就能改变简直可笑。”

    “那姐姐问你一句,你喜欢他吗?”

    张珮勾下头不语。

    “每一条听着的确不差,我只是指你说的这几个词,的确算得上褒义词,但是即使他有这些特征,不代表他是一个好人。”

    “首先你结婚这个决定就很差,你二十岁不到的年龄,马上高考了,去选择结婚很差,其次你选择了一个只是从表面看没有诟病的男人,同样很差,最后你选择了一个你不喜欢的人,非常差。”

    三个否定,语调越发坚硬。

    “如果他喜欢你,他不会让你放弃学业,而是希望你成为更好的自己,真的爱你的人只会希望你好,飞得越来越高,如果真的喜欢你,他会在你追求事业时,支持你,陪伴你,走向更大的舞台,而不是让你只安于感情,结婚生子,拘泥于几平小屋,洗衣做饭。”

    “你确定他真的喜欢你吗?”

    “而且他是巡保队的人……”受过二狗子的思想侵入,即使是幽族人,也已经不是以前那种纯粹思想的人。

    但她没继续说下去,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他更想你服务于他,相夫教子,”

    张珮缓缓抬头:“我知道的,我想得通这些……可他有钱。”

    “你弟弟卖衣服给你买习题册也不想……”顾惜话没说完,响起了楚来的声音。

    “缺钱给我说,何必要这样!”

    声音冷冽带着冰刺,藏起了温柔,顾惜心里一震,楚来生气了,比昨晚更生气。

    她立马牵住楚来的手,抚摸着她的手背,安抚着爱人。

    张珮也吓住了,声音都弱了几分:“阿姐,可是你们家也有楚娘和安安阿妹,我们不好意思再接受你的帮助,楚阿吉已经帮了我们太多。”

    言外之意,你也穷。

    “我有钱啊,”顾惜可听不得说楚来穷这句话。

    张珮吸吸鼻子,一脸懵地看着顾惜,眼睛里就差写着“姐姐你谁”四个字。

    顾惜反应过来,尴尬笑了几声:“我是你来来姐姐的好朋友,她是你姐姐,你是她的妹妹,我理应帮助你。”

    “可是……”

    “别可是,不要心疼姐姐的钱,我妈能赚钱的,你知道那个qs珠宝吗?”

    张珮摇摇头。

    顾惜长嘶一口气:“那卿尚娱乐公司呢,我记得有好一些女团,演员歌手,不过我不太了解,也叫不出名号,反正是我妈的家族产业。”

    张珮仍然摇头,顾惜碎碎念:“这么不出名吗?”

    “其他不论,反正资助你们绰绰有余,公司有慈善基金,一直助力于资助贫穷地区女孩,帮助流浪小动物,野生动物保护。”

    张珮一时间听了太多信息,沉默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谢谢。”

    疏离……

    楚来听到顾惜一长段的自爆家底,她和在场的其余两人一样,第一次听到顾惜的家庭背景,松开了握住的手,柔和且沉稳的声音对着张珮说:“阿珮,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张珮摇头:“楚阿吉取的,但没给我们说过。”

    “阿爸与我说过,你弟弟张剑,你是张珮,剑是侠义是豪情,是勇武与骁勇。”

    “而珮则是玉,你是一块玉,文化传统里玉代表的是君子之德,是仁,义,智,勇,洁。他告诉我在外乡,在他的家乡,君子多指男子。”

    “但他否认这个观点,他是民族历史研究者,同时也是历史研究者,在文化长流中,君更应该是尊称,无论男女。”

    “仁爱,正义,智慧,勇敢,洁净是古代君子之德,他以珮字入名,不是规训你,而是希望你,韧,毅,志,勇,杰。”

    “女子是坚韧,弘毅,立志,英勇,杰出之人,而你值得珮字入名。”

    张珮听完泪水浇湿了面颊,她捂遮着脸,挡住了侵人入魂的三双眼睛。

    一字一句都诛杀着她的心,每一个词都剽剐着她的身。

    是无地自容亦或是幡然醒悟。

    “阿姐,其实我我真的不想结婚,一点不想,我不想要妥协,我想读书,我想高考,想要看更远更大的世界,我想要感受满是阳光的天气,想要看丛林外的宽广。”

    楚来抱住张珮:“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已经扛了太久。”

    一念之间,向命运妥协,是因为她的善,肩上的重担太重,她已经被压弯了腰。

    被欺负的弟弟,重病在床的奶奶,她不是害怕远方,而是故人在旧乡,无依无靠。

    许念用纸巾帮张珮擦泪:“你没有妥协,你之前产生的想法是为了家人,但你内心没有麻木,没有得过且过,你一直在抗争,向贫穷抗争,向知识抗争,你一直都是不屈的你,不是吗?”

    张珮点头,重重地点头。

    顾惜在一旁补充:“别担心,我们都在。”

    届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张剑担忧地试探:“我们……该吃饭了。”

    张珮双手一抹,扬起了最初的笑容:“该吃饭了。”

    吃饭吧,吃了饭一切都过去了。

    顾惜打开房门,张剑端了四碗饭进来,出门又把张奶奶背了进来坐好。

    简单的素菜,一个菜放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