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作品:《江南雪化》 舒苓突然感觉有些闷,掀开车窗上的帘子透透气,看着马车外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些人中间,会不会有能和曹县长说上话的人呢?我对曹县长不熟悉,是因为离得远又不曾来往的缘故,那么这些县城里的人呢?他们离得近,是不是就和曹县长更容易有来往的机会呢?
转眼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虽说他们离的近,哪个平民百姓能有机会经常和县长相处呢?他们各自也是在各自的圈子里行动,何况来来往往的这么些人,就算有和曹县长相识的,我也不能从中间把这个人认出来啊!总不能见一个人就问一个吧?那样工作量太大,也不见得有效,万一惊动了那曹术营手下的人,被他知道再做些手脚,更不好了,所以找这些普通老百姓帮忙也是行不通的。
那么,到底有什么路子可以行得通呢?舒苓突然眼前一亮:自己身为女性,可以利用同性的优势先结识县长夫人,再由县长夫人的引荐下去见县长啊!这样不是比直接见县长要容易些?可是怎么才能见到县长夫人而不引起她的反感与抗拒呢?好像很难,毕竟谁都对利用自己身份谋利益的人都是抱警觉态度,舒苓感觉这条路也是黯淡的。
舒苓正在胡思乱想间,代安回来了,脸上有兴奋之色。舒苓心下奇怪,不过是找家旅馆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也许真是天天在家窝的,出远门少,看什么都好奇。
代安站在车下禀报舒苓说:“小的找到一处旅店,叫江南春大饭店,西式建筑,好生气派!外面临街,后面背河,中间好大院落,进进出出的好些人,都是富贵装扮的,跟我们这边其他的客栈很不相同。听说是本地一位马姓富商,看上海那边兴建的西式大饭店,还有那种中国人开的中西合璧式大饭店,里面十分的整齐干净,服务又周全,很是羡慕,就出资建了这家大饭店,专门请那个什么旅游学校毕业的经理来管理,生意好得不得了。只是价格比别处都贵些,房间分三等,只剩两套套房要四块大洋一晚是上等,里面有单独的浴室自来冷热水、电话、电灯、电扇、电炉俱全、被褥干净;二等的是双人豪华间,要两块,房间也不多了;还有双人标间要一块,是公用浴室,这个有多的房间。不知道三少奶奶中意不,小的不敢做主,也没敢订,过来问问三少奶奶的意思,倒是离这里不算太远,我们马车这样过去要不了多久。”
舒苓自从上回去赎大哥,一路上也住过几家旅馆。说是旅馆,就是那种旧式客栈,里面设施简陋不说,卫生条件也很差,老鼠、蟑螂都是寻常,被褥、灯火、水等都需要另算。中国在鸦片战争以前一直都是重农抑商,不支持百姓走动频繁,因此旅馆方面发展一直受到制约。好在舒苓从小也是苦人家出身,跟着师娘也出门走过,各种苦也吃过,故不在意。
不过她一向好奇心盛,上次听维宁和郑皓辰说上海的繁华就生羡慕心,只是离的太远一时没有机会一探究竟,现在在这里有这样的新派事物,当然愿意尝试,说:“天就要黑了,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带我们去住下了再说,把那两间套房先定下。”代安答应着上了车,指引老张把马车驾到那座旅馆前面,下车订房间去了。
舒苓掀开车门帘把头探出去细看这家店,这是一栋外立面有罗马柱修饰西式洋房建筑,曾在郑皓辰看的书里看到过类似的建筑元素。共有三层,不同本地的木制或者石头建筑,好像记得郑皓辰说过现在有一种新式的建筑材料,叫水泥混凝土的,里面要包裹钢筋,大概就是这种。规模宏大,门店气派,窗户也不用于江南建筑雕木边框,皆用铁艺装潢,更露出大块的玻璃出来,大概白天的时候室内更显敞亮。
舒苓和何妈下了马车,天色已沉,华灯初起,就着灯光细细观赏这座大饭店的外观,似乎暂时忘了此次是担着救大哥的重任而来,笑着对何妈说:“看这西式的建筑风格,再看看这江南春极其中式的名字,难道他们说的中西结合是指这个吗?”
何妈一脸茫然的摇摇头说:“这个我不懂啊!”
两人正说着话,代安已经出来了,同时出来的还有一位侍者,穿着西式黄边红服,换下老张把马车停到后院去。代安对舒苓说:“三少奶奶,真是快啊,套房只有一套,幸亏订着了,要不少奶奶今天就要受委屈了。二等房没了,只剩下三等房,我订了一间。”
舒苓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辛苦了!三人一起走进去。”进了饭店,里面十分轩敞,服务人员皆是一身西式服饰,一位侍者走上前来礼貌迎接,带大家进到后庭,是一个大的天井,周围一圈跑马楼,三楼那边辟出一个露台花园,几个华衣美服的时髦客人,或坐或站,在灯光的映耀下欣赏河那边的风景。
过了天井,就进了后楼,套房在三楼,三等房在一楼,代安先请老张在一楼大厅等候,自己和侍者一起送舒苓去套房。
到了套房,一进门是一间起居室兼会客厅,摆着宽大的沙发,对面是个临湖大阳台,左边隔断成卧室,里面中间摆着一张西式大床,上面悬着圆顶帐子,右边是一间卫生间兼浴室,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陶瓷大浴缸。侍者介绍完室内各项设备的用法,询问舒苓:“饭店提供晚餐,将送到客人房间,请问半个小时后送入,时间上是否合适?”
舒苓一面好奇的看着室内的陈设,一边对侍者微笑着礼貌的点点头,侍者行礼退去。代安放下舒苓的行礼,问道:“三少奶奶,请问还需要小的做什么?”
舒苓坐到沙发上去看着他问道:“你们的饭菜也是送到你们房间去吃的吗?”
代安说:“回三少奶奶,是这样的。”
舒苓点点头说:“那你下去先吃饭,吃完饭后在这附近四处走走,看能不能打听到县长夫人的一些事情,来给我说一下了。”代安答应着下去了。
代安走后,舒苓又打量着这间套房,心里感慨:别说,这西式旅馆真不是我们那些传统小客栈能比的。小县城尚且如此,那上海那种大城市,估计有更多新奇的东西自己没有见过吧!突然想起了大哥的事,心里开始愧疚:大哥现在牢里受苦,我却在这里虚荣起大城市的繁华,真是不应该啊!
吃过了饭,有过了一些时候,何妈问道:“三少奶奶不早了,是不是洗漱一下先睡呢?”
舒苓看看她困顿的样子,点点头说:“何妈你是困了吧?等会儿代安回来回了消息,我们就洗洗睡。里面那床那么大,我们都睡上面好了。”
何妈摇摇头说:“那如何使得?不合规矩,若少奶奶不嫌弃,我晚上睡这沙发上如何?这沙发也够大了,完全够睡。”舒苓笑笑点点头,她知道何妈是秦宅里的老资格,一向以秦宅的守规矩为行为宗旨,便不勉强她,又开始琢磨怎么救大哥的事。可是现在什么情况都不了解,想也是白想,不知道等会儿代安能不能带来有价值的消息。
第249章
晚间,代安果然来见舒苓禀报说:“我刚出去打听了一圈,都说那新任曹县长的夫人很少出来社交,不大熟悉,只知道是苏州人,三十多岁的年龄,性情看上去很柔婉的样子。还有小道消息,说县长的岳父也是官场上有脸面的人,现在虽退了不再管事,但说话还是挺有份量的,且有很多学生现居高位,有一个还是现任县长的上级,再没寻到别的消息了。天又晚了,街上人也少了,所以回来了。”
舒苓沉吟了半日,越发觉得县长夫人的这条路适合一试。代安看她没有啃声,也不敢乱动,站在旁边勾着头等着。舒苓抬头看看他的样子,笑着说:“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代安下去了。
舒苓此时进新环境带来的那种新奇感已经消失,随着而来的是面对事情的巨大压力感,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又重新袭来,怎么样都不得安生,站起来在灯下来来回回的走动着,表情焦灼而凝重。
何妈看时候不早了,来劝:“少奶奶,夜深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舒苓叹了一口气坐下来说:“我现在哪里睡得着?心口跟堵了一团棉花一样。看来大哥的事一时没有看到解决的希望,我一时都难以放松下来。你先睡吧!我再整理一下头绪再去睡,你不用担心我。”
舒苓这一段时间因为很多事和秦维藩走的近些,慢慢对他这样敦厚低调有责任的人有了新的认知。如果说以前她喜欢那些聪明、灵巧、能说善道的人,对他们多了几分关注和欣赏,会忽略这样看起来深厚内敛人的存在。那么现在,她对人的欣赏慢慢转移到这种人身上,觉得他们踏实可靠,值得人长期依靠和信赖;相反那些花言巧语的人,对他们的说辞往往会一笑了之,时刻告诫自己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指望在关键的时候他们能帮自己什么。
何妈听了静静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舒苓一抬头看着她,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不去睡,她怎么好自己先睡?比不得甘棠和小竹,都习惯了不用陪自己熬夜的。于是笑着对何妈说:“好了,这会子我想睡了,收拾收拾睡觉吧!”何妈听言如放了大赦一样,立刻去浴室放热水。也许在她的意识中,认为土匪那里都能有惊无险的平安回来,这回这件事相比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舒苓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一次,也顺利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