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维港暮色

    只犹豫了片刻,她便抬步走去。

    微风拂面,酒香渐浓。

    木廊下的红酒瓶风铃,摇曳轻晃,如钟鼓空灵。

    桑酒盯着看了几秒——就在前些日子,她还在红薯上收藏了好几个风铃教程。

    推开雨帘,那股馥郁酒香更加浓烈,飘入鼻翼。

    入眼,竟是一整面令人叹为观止的红酒墙,每一瓶红酒都像是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浑身透亮,光泽熠熠,在灯影交错中错落有致排列着,从优雅的勃艮第到经典的波尔多,再到醇厚的意大利阿马雷托,应有尽有,犹如一场盛大的红酒博览会,红酒墙前方,则是一座环形中央吧台,设计感十足。

    此时不到七点,大概是被维港烟花吸引去了,酒馆并没有什么人,三三两两坐着。

    桑酒一直很喜欢winebar这种安宁静谧的氛围,不似普通酒吧那般嘈杂,光是闻着空气中葡萄酒的香甜,笼罩在心头一整天的阴霾,也跟着瞬间烟消云散。

    一杯酒,解千愁。

    对酒蒙子的她来说,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喝酒更惬意的了。

    服务员拿清单过来时,桑酒没有多想,上来就点了一瓶雪莉酒,然在吧台最里边的座位坐下,恍恍惚惚的她没瞧见旁边黑影如松,藏在一袭冲锋衣帽檐下一双疏冷如深海的眸,缓缓掀起瞥了她一眼。

    许是心里本就闷着一股气,酒甫一打开,她干脆利落倒酒,仰头一饮而尽,像整啤酒那样豪爽,但经过白兰地的加强,雪莉酒精度数太高,她直接被呛得干咳,眼尾泛红,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喉间,简直要命。

    真好,她就是想用这极端的痛感,遏制内心蠢蠢欲动的难过。

    有什么可难过的?

    花三十万认清一个渣男,不也挺好的么?

    反正他们之间也没有爱情。

    桑酒笑着安慰自己,可是笑着笑着,又变成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她还是觉得心疼得难以呼吸,像被人拿菜刀在切割。

    那是整整三十万啊!

    她攒了那么久的三十万!

    这笔钱不单单有她的血汗钱,还有妈妈和舅妈补贴的十万。

    桑酒原本是想给她们买大房子住,过更好的生活,可知道她想开酒馆后,她们不但不肯买房,还硬生生给她凑钱创业。

    虽然这钱李佑泽说会还她,可他几斤几两她不知道吗?

    真要还,得到何年何月?

    桑酒越想越绝望,与此同时,扣在吧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几乎是带着怒气。

    “桑桑……”电话那头,风声呼啸,掺杂着俞三禾焦急的声音,“佑子他发酒疯!非要找车撞死!”

    “那就让他去死啊!”桑酒终于忍不住骂人了,哪怕引来周围人的好奇也不在乎。

    喝了酒,她脾气就压不住。

    “他死不死关我屁事啊,我又不是他祖宗,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要找我行不行?”

    “真敢寻死我也算他有骨气,年底会记得给他坟头烧两沓纸!”

    “对了,你顺便告诉他,记得找辆贵点的车,就当最后做好事,给他家两老留点养老钱。”

    她一番输出倒是痛快,余三禾却害怕了,担心她真的撒手不管了。

    “桑桑,要不先把他劝下来吧,钱的事情我们回去再一起想办法,人就这一条命,真出事了没有回头路。”

    “这是他能不能还钱的问题吗?”桑酒几乎要气哭了,“现在是我的生意没法做耽误就算了,我还要因为他赔钱赔本,你知道我为了开酒馆,准备了多少吗?”

    作为闺蜜,俞三禾也知道桑酒的不容易,她叹了口气,也替闺蜜打抱不平:“这次确实是佑子做错了,我们也没拦住他,他现在就一根筋,连你也不拉他一把的话,这次真没救了。”

    桑酒情绪翻涌,却说不出话来。

    俞三禾这一句“不拉他一把”,让她想起了两年前——李佑泽刚追求自己的时候。

    当时有人想欺负她,是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抡了酒瓶往人头上砸,她给他包扎伤口时,甚至不敢对上他真挚的目光。

    “李佑泽,我爸死之前,给我留了三十万债。”

    少年穿着黑色夹克外套,疼得龇牙咧嘴,没心没肺地笑:“没关系,桑桑,三十万而已,我们一起还。”

    桑酒不知道,那天究竟是后怕至极的茫然,还是感动让她迷了眼,她只知道自己在无底深渊下坠了多年,终于有人拉了她一把,得以窥见这世间一缕阳光。

    她同意了李佑泽的表白。

    不可否认,这些年因为他的保护,她能清白做人,干净赚钱。

    或许命运就是一个轮回,他曾拉她走出深渊,她就活该把这段孽缘还清。

    就像她再怨恨桑志远,可骨子里流淌着他的血液,就必须在他死后替他还债。

    “桑桑,就这样吧,”余三禾这一天也折腾得筋疲力尽了,“他是死是活,老娘也懒得管了,你不要想不开就好,为这种渣男,不值得!”

    三人是发小,都知道李佑泽是什么德行。

    今天的事情,纯属他自找的。

    桑酒沉默了近半分钟,她一直在极力克制即将崩溃的情绪,声音却早已哽咽。

    “你告诉他,没胆量死,就给老娘滚回来还钱!”

    她说完,挂断电话。

    下一秒,泪水汹涌而出,她摊手捂住脸,泪水沿着指缝泛滥。

    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这样哭过了,上一次落泪,还是舅舅去世,桑酒只觉得天都塌了。

    而这一刻,她也看不到未来在何处。

    好像这破破烂烂的人生,从出生就决定了,怎么缝补都无济于事。

    从冷血的父亲到无能的男友,一个比一个嗜赌,他们不是托起她的大山,而是压倒她的泥石流。

    有时候,她也累得想停下,想躺下……

    可舅舅临终的话始终在耳边回响。

    “泱泱,这个世界,没了什么都没关系,它依旧会向前走,你也只需要向前走。”

    向前走……

    桑酒缓缓抬起头,泪水一滴滴落进酒杯。

    寂静如常的酒馆,灯光昏黄,没人瞧见她脆弱的样子,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中。

    是啊,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要命还在,继续往前走就是了。

    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也不再克制情绪爆发,任凭泪水流下。

    直到有人轻轻扣响台面。

    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桑酒微微偏头,朦胧余光瞥了过去。

    模糊视线里,一张纯白纸巾,逆着柔和的橘光,染上一丝温柔,递到了她面前。

    视线再向上两分,两根手指捏着纸巾一角,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是个男人。

    应该说,是个英俊帅气的年轻男人。

    桑酒愣了两秒,接过纸巾,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说了句“谢谢”。

    声音沙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没有立马去擦眼底的泪水。

    此刻的自己,大概哭得已经完全没法见人了,她能感觉到脸上粉底沟壑纵横,堪比鬼片里眼底流着血痕的女鬼。

    好在没多久,男人起身离去,带起一阵清风暖意。

    桑酒下意识抬起眼角望去,只捕捉到一道黑色侧影,身姿颀长,气质清贵。

    原来,不是屏风。

    发怔的间隙,桑酒随意揾了下泪痕,撑着额又闷闷喝起了酒。

    她酒量太好,一般不会醉。

    所以借酒消愁对她而言,其实是愁更愁。

    恰逢一阵清冷夜风吹进门,料峭寒瑟,桑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门口雨帘被掀起,一连串进了好几人,阵势跋扈,叼着烟四处打量,嬉笑怒骂间,夹杂着几句粤语。

    她被吵得眉头直皱,掀开眼皮望去。

    几个衰仔就站在几步之外,对上她的视线时,毫不掩饰打量着她。

    桑酒太明白这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其中一人端了一杯酒向她走来,一头长短发染得黄黄绿绿,操着一口油腻的粤语,口气比他耳上的钉子还要炸街。

    “妹妹仔,一个人出来玩?”

    这口气,桑酒还以为在演什么古惑仔电影。

    这是哪边衰仔出来遛街?

    耳钉哥也是个自恋狂,弯身贴近桑酒,自带一股自来熟。

    “不如同哥哥喝一杯,聊聊天啦?”

    大概是太久没有听到这般做作的气泡音,桑酒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不说,还被男人身上刺鼻的劣质香水味熏得想呕吐。

    她身子往后一退,声音有些冷:“不喝,不聊,谢谢。”

    正攒着一肚子火还没发泄完呢,桑酒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发飙,

    耳钉哥愣住,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吃闭门羹,远处门口,一旁兄弟们又都偷笑看着,他实在下不来台,只能继续散发“魅力”——直接拉了一张椅子挨着坐下搭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