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作品:《维港暮色

    所以,不是意外!

    是蓄意谋杀!

    “我会给大哥一个交代。”

    过了许久,宗祠内依旧寂静,风呼啸而来,白烛火苗也动荡不安起来,将肃穆的室内照得更加窒息起来,孟苏白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这种压抑窒息的氛围下,梁婉盈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她恳求:“我可以留下neel的孩子,哪怕是孤儿寡母,终身不改嫁,永远留在孟家,我也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保护好我们母子,这是给我家族的保证,也是给老爷子的定心丸,他年纪大了,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年纪,neel的离去,给他的打击,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残忍。”

    孟苏白沉默了几秒:“家族之事,我不会置之不理。”

    “kings,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其实你心中早已有了抉择,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可是生在这样的大家族里,我们又能如何选择呢?当你发觉,所有人的生命都与你息息相关时,你就永远无法自由。”

    “那又怎样?”孟苏白的目光盯着那抹火烛。

    微弱灯火下,他的神情无比坚定。

    他答应过她未来,无论如何,都不能食言。

    “所以呢?”梁婉盈问他,“所以,你不要家族,也不要她的安危了吗?”

    孟苏白瞳孔一震,心脏骤然失停了一拍,像是被人扎进一把利刃。

    他无法呼吸,也无法回答。

    “你要把她也拉进这地狱吗?”梁婉盈见缝插针,“kings,你要知道,即便是在大陆,你也没有办法,时刻保护你心爱的人。”

    孟苏白的电话打进来时,桑酒已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浑浑噩噩。

    凌晨一点。

    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提示,心不受控漏了几拍。

    她期盼听到他的声音,又害怕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桑酒骤然接起。

    寂静的黑夜里,孟苏白低沉暗哑的声音落入她耳,像起死回生的解药。

    “泱泱。”

    “我在。”

    仅是他一声轻唤,桑酒便红了眼眶,泪扑簌簌落下。

    他的声音听着很空荡,飘忽,像是系在悬崖边一根细绳上,还有沉重回音,听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断裂,掉入万丈深渊。

    桑酒忽然不知该如何去做那个恶人,可即便要做恶人,也不是现在,在他最难过的时候。

    她做不到。

    可她又想了一路,要如何说服孟苏白,如何一击即中。

    “孟苏白,”桑酒闭上眼,不让眼泪泛滥,声音开始颤抖,“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信息……”

    “嗯,我知道。”

    其实手机在被罚跪祠堂前,就被没收了,他也是刚看到信息。

    “我很难过,不敢相信是真的,就像做梦一样……孟苏白,你一定很难过对不对?我想去陪你,可是……”

    桑酒哭得很伤心,心痛孟彦廷,心疼孟苏白。

    “泱泱,别哭,”即便是在这种悲伤时刻,孟苏白的声音也很温柔,仿佛瞬间安抚了她那颗慌乱的心,“我确实很难过,只有听到你的声音,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可是怎么办,”桑酒仰头,指腹撇开眼泪,“听到你的声音,我会更加难过。”

    “泱泱……”

    “孟苏白,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们不要想未来,就珍惜好现在,珍惜我们相爱的每一刻,我原本以为,未来还很遥远……但好像,要在这一刻停止了。”

    “不会停止,泱泱,”孟苏白声音自始至终沉而缓,他第一次这样偏执地想要留下她,“给我时间好不好?”

    “多久?”桑酒此刻却平静下来了,她用指尖掐着手腕的疤痕,让自己保持理智,反问他,“一年,两年,还是十年?甚至……”

    她第一次逼迫他,并不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想让他看清楚,他们真的没有未来。

    孟苏白沉默,他跪在祠堂前,跪在列祖列宗前,闭目,沉思。

    “很快,泱泱,相信我。”

    “可是我不想等了,”桑酒近乎破涕为笑,“孟苏白,我害怕了。”

    “害怕我会为你而死。”

    桑酒一句话,直接让孟苏白沉默了,他想起了梁婉盈的话,那根刺,依旧扎在他心上,每跳动一下,就要疼一次。

    “你是不是觉得,这四年我过得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好,你不知道为了忘记你,我是如何折磨自己的,明明你只是出现在我生命里几天的男人,我却因为你茶不思饭不想,断情绝爱,把自己关在一个小世界里,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这种感觉,真的很绝望,跟当年抑郁症发作时一样绝望,但庆幸的是,我们相处时间够短,四年时间虽然不足够我忘了你,但足够让我决定跟前男友复合了,哪怕我心里还惦记着你。”

    “我不会再离开你。”

    “那你现在可以娶我吗?孟苏白,你可以光明正大昭告天下,你会娶我吗?无论你未来是不是孟家继承人,你的妻子都会是我吗?哪怕我是一个出身如此卑微,人生如此平凡,能力如此普通的女人,你也会永远对我始终如一吗?”

    “我可以。”孟苏白声音依旧平静,对于她的所有请求,他都承诺。

    “可我要的是现在,不是承诺的未来。”

    孟苏白骤然沉默,那句“给我时间”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来。

    “孟苏白,非常抱歉,是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以为与你在一起,圆了四年前的遗憾就行,是我贪图一时欢愉,以为什么时候分手都可以,一年、两年,我想过的,想过等着你,但不是等你娶我回家,而是等你告诉我,你要结婚了,我们该结束了,就像三禾跟宋祁那样,我一直都知道,我们的结局,也是如此,我就是这样清醒沉沦着,放纵着自己,享受你的爱。”

    “可直到今日,直到你哥哥的离去,我才突然警醒,原来,要离开你真的很难,四年前,我脱了一层皮忘得都不够彻底,这一次也许我会丢了半条命,但如果现在不终止,未来……未来我会死掉的。

    孟苏白,我真的会死掉的。”

    “泱泱……”孟苏白也倏然红了眼,内心战栗。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手腕的伤痕,看不见就代表消失了,可今天,它好像又流血了,又开始疼了起来。”

    “泱泱!”孟苏白冷不丁一阵惊慌后怕,他咬着牙恳请她,“不要做傻事,你答应过我,无论何时,都要好好爱自己的。”

    “所以啊,我现在就在爱自己,”桑酒很遗憾,隔着千山万水,他看不见她脸上淡然的笑容,“孟苏白,我们就到此为止好不好?这条路就走到了这里,不断的患失患得会让我厌恶自己摧毁自己,现在也许是痛苦的,但多年以后,我们都会感谢今日选择浅尝辄止,及时止损。”

    浅尝辄止。

    及时止损。

    孟苏白顿时犹豫了,对自己的坚定执着开始怀疑。

    梁婉盈说得没有错,从前有大哥在前面顶着,他可以做那个自由自在的孟三少,毫无顾忌去追寻她去爱她,可如今呢?

    他眼前的路尚且一片荆棘充满不确定因素,确定要让她无止境等着自己吗?

    如果……

    万一……

    孟苏白想起今日的梁婉盈,想起她眼里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如果不是肚子里有着大哥的孩子,她大概真的会疯。

    等待,往往是最磨人的。

    他不应该将这种痛苦加诸在她身上,让她在无望和痛苦中跋涉。

    “好。”

    一阵难以遏制的锥心之痛,像电流击穿耳膜,击穿心脏。

    “那就不要再等了,泱泱。”

    对面手机里,桑酒早已泣不成声。

    她无法欺骗他不爱他,只是想告诉他,她不能再爱他了。

    一定是上帝编造的一场恶作剧,才会让他们在这个时间点重逢,就像早已设定好的庸俗桥段,不早不晚,偏偏在他们冲破所有枷锁,毫无顾忌去相爱的时刻,给予重拳一击,直接打碎所有幻想。

    失而复得是世间最美好的瞬间,得而复失却是人一辈子毁灭性的惩罚,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遇见,或者重逢再晚一点,甚至不再见面,这些痛苦都是可以忍受的。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们永远都无法抹平这伤痛。

    孟苏白低头垂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桌台上,任凭她哭得酣畅淋漓,最后才一如既往温柔出声:“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哭,好不好。”

    他恨不能现在就在她身边,将她拥入怀,替她擦干眼泪。

    “好,”桑酒哭痛快了,反而没那么难过了,泪水浸湿了枕头,她蜷着身子在床上,“哭过这一次,我以后都不会再哭了。”

    “算了,”半晌,孟苏白又于心不忍,他说,“想哭就哭吧,找人陪着,不要一个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