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作品:《狂枝[上位者低头]

    裴述需要缓缓。

    他敢发誓,柏赫就,就是那种虽然坏得一肚子黑水但这辈子自小接受最严苛的礼仪规范,是那种天崩地裂也从来没爆过粗口的人啊!

    柏老爷子一副柏赫犯了弥天大错的样子,手都在抖。

    这个孙子完美按照他的心愿培养,克己复礼端重自持,冷静冷血,谨言慎行……他将掌管家族需要的所有特质都压在他身上。

    这是他花费无数心血培养出来最适合接班的机器,是他的百年依托……他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这最精密的设备有任何行差踏错!

    “你疯了,真是疯了,”柏老爷子又看了眼灭掉的香烛,心里悲痛难以复加:“你就是被那些内陆的杂菜……”

    “既然如此,”柏赫打断他:“为什么你喜欢的人在内陆呆了二十多年你都没敢过去?”

    有裴述在,就没查不出来的事。

    老爷子从前日常往马赛跑,后来干脆借口去欧洲养老,随便找了个地方当幌子掩人耳目,实际上定居马赛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木华。

    华星。

    当真是灯下黑,就怕别人品不出来他心里那点龌龊。

    在华星之上,国内首屈一指的娱乐公司木华娱乐,由木雯女士一手创办。

    如今交给孙女搭理,而她本人不知何缘由回了马赛定居。

    她的丈夫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其独子当年干翻父亲那边本家时,柏老爷子也是出了力的。

    那时候柏赫才开始接手业务,这事儿是他跟着去办的。

    港岛柏家如今是无人敢置喙,上流社会的游戏成为子子孙孙的日常生活,但跟木家本家比也不过算个暴发户。

    木雯母家在并非以华人富豪,聚集著称的马赛世代屹立壮大,清末民初时青木瀛洲母公司就已经把持港口跟石油化工。

    木氏家族人员庞大,以其中成员多次担任南法华人总商会会长,木雯是本家最受宠,也是唯一一个回国另辟蹊径的小女儿。

    也就是那时候,偷渡的柏老太爷受了她的恩惠,得以发家。

    如今要这样掩人耳目,不过是他心虚,依然在木雯面前抬不起头,连带着不敢让外人知道罢了。

    柏赫欣赏着柏老太爷的脸色,缓缓开口:“木家在欧洲是有名的慈善家,救济过的华人不计其数。”

    木氏家族产业以马赛港为心脏,是南法华人屹立不倒上百年的守护神,说木家是南法最大的华人望族一点也不为过。

    连欧盟都会为他们关心的问题出台新指令,能与布鲁塞尔权利核心对话的家族这称号不是白给的,他们连早期马赛旧港区存在的华人移民就业问题,都能慷慨解决。

    柏赫幼时曾经跟随柏老太爷踏足过一次家族府邸,那是每两年都会承办商会的青木庄园。

    那里没有如同柏家一样奢靡到过分的装潢,也并没见到传说中让柏老太爷爱而不得一辈子的木雯。

    据说她是不爱在老宅住的。

    他那时候还很小,但他在家族记事大厅见到木氏家族的编年史时,就莫名的,知道爷爷这辈子都无法达成这个心愿了。

    木家的第一任家主在十八世纪末漂流至马赛,最上方木致远的名字旁并没雕刻他天神般的英雄事迹,只有他的生卒年月与家训。

    ———是海浪将财富推至我们脚下,我们长于这片海,亦立誓回馈依海而生的人。

    巨大的家族训言高刻,而当时柏老爷子给柏赫的训诫是分利必争。

    木致远死于西班牙流感,而他的儿子木怀远在十九世纪初战乱笼罩的阴影下,建立战时孤儿院,女儿木侨远在那时的港口亲自设立木家厨房,港湾灯火彻夜不息,名字旁边是她共救济难以统计数额的同胞。

    二战后老城区逐渐破败,那时木氏家族企业已经拓展至整个南法,木侨远的儿子木思源替政府出资修建老区的建筑立面,商政终于结合,自此属于木家的时代正式开启。

    后来其名下的木氏基金会,在本地顶尖大学设立的以家族成员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乃至如今的海洋公益计划,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柏老太爷这样纯粹的商人决计到不了的高度。

    这样久远的事情柏赫却在无数个关节口想起来,这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同时也清晰地意识到柏家的根从一开始就烂了,他们的财富里沾了灰沾了红。

    而木氏生机勃勃的血液遍布蔚蓝海岸,横跨南欧与中欧地区,往小里说地中海二分之一航运,阿尔卑斯山下的名贵酒庄北欧稀有木材之类,随便拎出来都有他们收留接济过的华商。

    定居马赛不过是人家念旧而已,却成了柏老爷子恬不知耻去纠缠的目的地。

    柏赫就站在一旁看着,幼时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柏老太爷,因为自以为是的爱情满面红光,蠢成这副模样。

    他像最惹人厌恶又恐惧还干不掉的反派一样,笑出了声。

    “您有什么特别的。是她生下来就有的高度———您孜孜不倦爬了一辈子?”

    柏家是做码头起家的,没等柏老爷子掌控港岛百分之六十的港口,从老钱口中的外地佬真正成为本地富豪,木雯就火速嫁了。

    嫁的人是内陆真正往上数三代的豪门世家,即使柏老太爷背井离乡闯出名头,也依然要为此自惭形秽的程度。

    这话简直是谋杀血条的当头一棒。

    可柏老太爷终归是走过那么多路,对于这样戳脊梁骨的话容忍度比柏赫想象中高,他甚至还能反将一军:“那又如何,你敢么。”

    “连爱都不懂是什么的人,”柏老太爷笑起来,其实是很奇怪的,光滑的皮肤突然就堆积起了褶皱:“你只会赚钱,还会什么?”

    柏赫:“……”

    他确实……不是不敢。

    反而是现在想明白了才处处掣肘。

    柏赫轻叹,白月光真是世界上最恶心人的东西。

    不过是自尊心罢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老不死的比他自己看的更清楚明白,比他自己更早意识到单桠对他有多重要。

    绑死单桠就能让他离开港岛的核心产业,去替他在白月光面前争口气,完成他宏伟的遗愿。

    不用细想就知道,这个老不死的是怎样让单桠心甘情愿走进那个圈套。

    无非是他成了瘸子,前有狼后有虎,凶手谁都知道可毫无证据,柏家内部又虎视眈眈,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他是所有人眼里永远站不起来的瘸子,一旦从主位上掉下来就再无翻身可能。

    于是要牢牢把握住柏老爷子的心啊,总归是从小亲手带到大的孩子,只要能拿下华星做出成绩证明他依然有能力……

    柏赫下颚紧绷。

    不过都是借口。

    “您当然希望我永远站不起来,这样就能跟你那个四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却伤不了他们,一辈子受制于人不得不依靠柏家。”

    想让他卖命,又不信任他。

    真是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让这个老不死的占尽。

    “可您别忘了最初为什么选我,让我守着柏家白卖命延续你的产业百年。真到那时候你都入土了,还图这些身后名有什么用?”

    骄奢淫逸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从前在码头上被人踩着脊梁骨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

    现在柏赫———这个他亲手教养的继承人,却再次把这种感觉带到他面前。

    画皮终于被撕扯而下,柏老爷子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窥探:“你腿好了,翅膀硬了,什么意思!现在打算跟我算账了?你是不是忘记这一切是谁给你的?”

    “别可笑了。你选我只是因为我比起你的儿子们有能力,或者说你那个四子上位之后柏家人,你看不起却又期待无限蔓延的血脉还能留几个?”

    柏赫眯了下眼:“他母亲为什么去世啊,是你推她下船的?”

    柏老爷子脸色巨变:“柏赫!你放肆!”

    柏赫并不在意。

    “所以你怎么敢要求我给他们留什么?”

    你千般不要脸万般不做人,都不该拿我的宝贝去当你的垫脚石。

    “要是按照你教我的,我该把他们挨个送到床上躺七年,再重新结算。”

    柏赫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柏老爷子的溃败,适时给猎物松了松绑。

    “我不会踩着至亲上位。”

    柏老爷子一口气还没放下,就看见他最骄傲最出色的后代笑了下。

    “羊群结伴,猛兽独行。”

    柏赫说的很慢,刻意的慢刀子磨在柏老爷子心尖上,碾压:“这是你说的。”

    “所以我怎么会有至亲呢?”

    “爷爷。”

    他终于看起来恭敬地对待眼前这个终于意识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的老人。

    “您要是想健健康康回马赛,还能站着去拜访您那位至亲至爱,就将过错挽回。”

    柏老爷子意识到柏赫今天的目的。

    他不是来示威的,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包括自己如何看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