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品:《兰台纪

    梁月音等人与丁莹闲聊时向来不回避豆蔻。她经常会从他们口中听到与试举有关的人和事。谢妍是出现频率很高的一位。所以听到“谢少监”三个字,豆蔻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她从未与如此地位的人打过交道,又想起自己刚才那么放肆地盯着她看,不免紧张。丁莹察觉,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安抚道:“没有关系,照我说的做就是。”

    豆蔻胡乱点了点头,匆忙走了。

    丁莹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身进入室中。谢妍这时已在房内待了一阵。丁莹进来,一眼看见谢妍用来遮阳的锦帽搁在窗前的书案上。谢妍立于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初时丁莹并未在意,只想着不好惊扰她,便先打开随身携带的布袋,拿出文卷。她正要将取出的卷轴放置到木架上,忽然记起她昨晚读的是崔景温送来的判例。且昨夜困倦,她没有将文卷收起就去睡了,现在那卷轴应该还摊在书案上。谢妍看的岂不是……

    她不知怎么心里一慌,张口唤道:“恩师……”

    谢妍微微侧头,向她看过来。

    丁莹此时的感觉颇为奇怪。参考谢妍旧年的书判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为此不安。可另一方面,她又确确实实感到有些窘迫,好像被人窥破了什么秘密一般。

    谢妍倒是神色如常,淡定地问:“崔十四给你的?”

    丁莹惊讶于她的洞察力,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恩,恩师怎么知道?”

    谢妍低笑:“这应该是高相留存的抄本。虽然只是旧年戏作,那老狐狸应该也不会随便给人。你们这一批进士里,他最欣赏的就是崔景温,除了他还能有谁?”

    丁莹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钦佩。只是她略微不解,高相国为何会存有谢妍的判例?

    “不过这些多为戏谑之辞,”谢妍轻轻合上卷轴,“无甚意义,不值一读。”

    丁莹其实也看出谢妍这些书判以游戏笔墨居多,尤其是最后的几例,句法上甚至都不再拘泥于四六骈体。这些判词或许对选试的帮助有限,可是读来却很有趣味,因而她时时览阅。但是谢妍既然这样说了,她也不便反驳,低头应了,然后问道:“恩师是何时作的这些判词?”

    谢妍不曾考过吏部的科目试,里面的大多数案例看上去也不像是真的狱讼或堂判,什么情况下,她才会留下这么多书判?

    “我初入翰林院时,”谢妍说,“高相公还任翰林学士。”

    丁莹点头。这她倒是听梁月音提过。谢妍入宫任女官不久便得到先帝青眼,破例让她入了翰林院。起初只是待诏,没过多久便让她担任翰林学士,又授了正式的官职(注2)。从那时起,谢妍就进入了朝官的序列。

    谢妍拿起锦帽把玩,漫不经心地续道:“翰林院大多数时候都挺清闲。没事时,我和高相公便会互相拟题,作书判消遣。”

    丁莹无言以对,你们翰林院的消遣方式真特别。

    *****

    注1:田假为唐代制度,五月农忙时节,官员有十五日田假。

    注2:唐代翰林学士属于使职性质,没有固定品级,需带本官。

    作者有话说:

    谢妍:干嘛看人家以前的作业,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第17章 夏课(2)

    谢妍的别业与尼寺仅一山之隔。提着竹篮的丁莹绕过山坳,就望见了山庄的轮廓。

    前日谢妍只在她房中坐了一小会儿,便有女尼来寻,告知谢妍讲经已经结束,与她同来的朋友都在等她了。谢妍当即起身告辞。不过临走之前,她将自己别业的所在告诉了丁莹,又说她会在此盘桓数日,邀请丁莹有空去坐坐。丁莹此次正是特意上门拜访。

    进门后,她先被带去见了那名叫白芨的侍女,再由白芨引路去见谢妍。丁莹跟在她身后,一路打量这处庄园。这山庄只比谢妍在京城的宅邸稍大,但是依山而建,杂植古木。略显斑驳的亭台池榭疏落点缀其间,颇有质朴之趣。庄内又引入流泉,自假山之间倾泄而下,犹如飞瀑,于伏天见之,只觉心旷神怡。

    才进中庭,丁莹就听到一阵嬉闹声。她抬头望去,见有五六名妇人并三四个年轻小娘子在一处投壶取乐。五颜六色的绫罗衫裙让她眼花缭乱,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白芨止步,客气地请丁莹在此稍候,自己则走向投壶的众人。丁莹看她穿过人群,找到其中一人,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那人朝丁莹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就走了过来,不是谢妍是谁?

    谢妍这日的妆扮又换了一种风格:头上梳着轻薄小巧的堕马髻,脸上薄施一层粉黛,身上穿的是鹅黄纱衫、杏黄罗裙,一条姜黄色帔纱斜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柄绘有花鸟纹的绢扇。

    “来了?”她一边招呼一边含笑打量丁莹。

    因为暑天行路的缘故,丁莹脸有些红,额头上还出了一层薄汗。她今天的着装几乎和前日一模一样,只是白衫青裙变成了白衫蓝裙。这位门生不知道是不擅打扮还是无心于此,谢妍想,明明生得不差,妆束却十分单调。

    丁莹不知道谢妍正腹诽她的穿着。她向谢妍行了礼,奉上手中竹篮,有些羞涩地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恩师笑纳。”

    谢妍低头,见里面是几样干果,猜到是她自家晾晒的,也不推辞,只笑着说:“有心了。”她向白芨示意,白芨接过了篮子。

    “学生是不是扰了恩师游兴?”丁莹看着远处的人群问。

    “无妨,”谢妍笑道,“反正我也不参加。”

    丁莹诧异:“莫非恩师不喜投壶?”

    “那倒不是,”谢妍语气像是十分遗憾,却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是我连赢了好几次,她们都眼红我,不许我再玩。”

    丁莹莞尔,忍不住又朝人群看了一眼。也不知谁于此时投中,那边响起一阵欢呼。

    “那几人多是我闺中时的旧友,夫婿现下都在京畿任官。几个小的是她们的女儿或者侄女。”谢妍解释。

    丁莹并未深想,礼貌地点了下头。

    谢妍看了她一眼,转身道:“走吧,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丁莹没有异议,跟着她到了一处疏阔凉爽的房舍,入内之后发现是间书室。

    里面两名侍女正在擦拭书架,见谢妍进来,都慌忙行礼。谢妍向她们挥了下手,二人便默默退下了。

    “坐。”谢妍用扇子指了下坐榻。

    丁莹谢过,在下首坐了。

    谢妍也入了座。这时又有两名侍女进来,奉上两盏冰镇过的葡萄浆,说是白芨让送来的。

    丁莹顶着烈阳步行至此,确实有几分干渴。葡萄浆冰凉甘甜,她一尝之下十分喜欢,忍不住一饮而尽。谢妍却只略尝了两口便放下了。

    丁莹对比了一下谢妍和自己的仪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谢妍装作没有看见,等丁莹放下杯盏,才摇着扇子开口:“选试准备得如何?”

    丁莹来之前就料到谢妍定会问起这件事,将自己这几个月做过的功课一一道来。

    谢妍听后沉吟一阵,放下手中团扇,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丁莹看她下笔时全然不假思索,便知道她这位恩师确是才思敏捷之人。

    “好了。”没过多久谢妍便搁了笔。

    丁莹走过去,发现谢妍写的是三道题目。

    题一:“得甲之周亲执工伎之业,吏曹以甲不合仕,甲云:‘今见修改。’吏曹又云:‘虽改,仍限三年后听仕。’未知合否?(注1)”

    题二:“得丁陷贼庭,守道不仁。贼帅逼之,辞云:‘尧舜在上,下有巢许。’遂免。所司欲旌其节。大理执不许。(注2)”

    题三:“得辛氏夫遇盗而死,遂求杀盗者而为之妻。或责其失贞行之节,不伏。(注3)”

    读罢题目,丁莹抬头看向谢妍。谢妍微微一笑:“且试判之。”

    这是要考较的意思。丁莹提起笔,刚要开始作答,却有一名女侍入内,说几位小娘子投壶累了,白芨遣她来问询是不是可以把酥山(注4)拿出来了?

    谢妍点了头,侍女领命退下。然后谢妍又看向丁莹。

    丁莹适时开口:“学生恐怕一时半会答不完。恩师若是有事,只管去忙。”

    谢妍倒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但她觉得自己守在这里也许会让丁莹紧张,留下一句“我在旁边水榭里”,就离开了。

    谢妍走后,丁莹松了一口气。谢妍在旁边虽不会让她有太大压力,但确实让她隐然有种重回科场的感觉。房内无人,她才放心端详谢妍的笔迹。谢妍的字自成一格,飘逸洒脱,却又不失女子秀丽之形。丁莹看了半天也没猜出她的师承,只能暂时按下疑惑,继续提笔作答。刚判完一题,就有女婢进来,向她呈上一碟酥山和两样果点,说是谢妍吩咐送来的。

    丁莹道了谢,等女婢离开方才看向那碟酥山。她早年做书手时,曾在书中看过酥山的制法,觉得并不难做,只是除却豪富之家,谁能存这么多冰挥霍?是以她虽知其物,却直到今日才第一次亲眼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