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品:《兰台纪

    丁莹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向她行了礼,又说明了来意。

    谢妍时常收到行卷诗文,对此习以为常,并不反感,听完丁莹的话还笑着打趣了一句。

    丁莹瞧出她这日心情甚好,情绪愈发低落,看来那少年着实得她欢心。丁莹知道她应该趁气氛好,替梁月音美言几句,可她此时脑中空空,竟是一句话都想不起来,最后也只是默默将梁月音的文卷取出,双手奉上。

    谢妍接过,粗略浏览了几篇,忽然问道:“这位梁仙宾是不是参加了今年的科试?”

    丁莹有些神思不属,迟了一阵才回答:“确有参加。恩师记得她?”

    “有点印象,”谢妍回想,“文采还不错,就是有些患得患失,以致行文时有怯意。我那时还觉得十分可惜,犹豫了许久,才将她从终榜黜落。”

    也就是说,梁月音今年其实已经很接近了?

    丁莹终于将心思转回到正事上,认真问道:“恩师觉得她明年可有希望?”

    谢妍没有马上回答。仔细阅读了梁月音的新作之后,她才说:“新篇看来倒是豁达不少,若能将这心态保持住,应该有望及第。你回去告诉她,让她秋季时携带文卷来我府中,我再好好看看。当真有进益,我会酌情向主司推荐。”

    虽然之前就有所期待,但谢妍真的答应帮忙还是让丁莹十分欣喜。她连忙起身,向谢妍一揖:“学生代仙宾谢过恩师。”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谢妍看了看天色,笑着邀请丁莹,“时候不早,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丁莹踌躇片刻,还是推辞了:“学生想尽快回去,把喜讯告诉仙宾。”

    谢妍点头:“也好。”

    她叫来玳玳,让她送丁莹出去。

    丁莹跟在玳玳身后,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回眸凝望。先前那少年已经回到了谢妍身边,正摇着她的手撒娇。丁莹看着这画面,觉得那股烦闷感又涌了上来,明明长了副英武面孔,却偏作此娇痴模样,实在刺眼。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谢妍忽然朝她这边看过来。丁莹急忙扭头,跟着玳玳迅速离开。

    谢妍只看到丁莹头也不回地离开,并没觉出什么不对。她收回目光,身旁的少年还抓着她的手喋喋不休:“姨母姨母,你就看在我刚才这么卖力彩衣娱亲的份上,替我向阿爷阿娘求个情嘛。”

    谢妍将手抽回,轻斥道:“这么大个人了,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姨母答应替我说情,我就不拉扯了。”

    “我可不淌你家这浑水。”

    少年不满:“姨母不疼我了。”

    谢妍嗤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一脸慈爱地说:“和疼不疼你没关系。你这件事,就是亲姨都不方便插手,何况我一个表的?”

    *****

    丁莹出门后,梁月音就一直心神不宁地守在丁莹房里等消息。

    落第三次,确实会打击人的自信。她一会儿想,若是谢妍肯推荐她,她明年是不是就能登第了?一会儿又想,谢妍若是赏识她,她今年便该登第了,就像丁莹那样。所以谢妍大概是不欣赏她的。但是她这几个月多少有些进步,说不定能让谢妍改变看法呢?可是短短几个月,哪能真的改头换面?

    她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嘟嘟囔囔,翻来覆去都是这么几句。豆蔻忍了她半天,到底忍不下去,找个借口溜出去了。焦躁不安地等到快日落,梁月音总算听到门外有了响动,丁莹回来了。

    “怎么样?”丁莹一进门,梁月音便急切地问。

    丁莹微微一笑:“恩师让你秋天时带文卷去她府上,她会考虑推荐你。”

    “她当真这么说?”梁月音又惊又喜。谢妍若肯推荐她,明年应举就是事半功倍。

    丁莹点头:“千真万确。恩师还说她记得你。”

    她向梁月音复述了谢妍对她的评价。梁月音听完,对谢妍的洞察力和记忆力都佩服不已:“这谢少监当真了得,难怪能三次知贡举。就怕我笨嘴拙舌,惹她不快。同珍,到时你和我一起拜访她可好?同珍?同珍?”

    说完经过就有些走神的丁莹猛然醒过来:“嗯?你说什么?”

    梁月音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丁莹想了想,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梁月音有点意外,不过马上就释然道:“也对,书判拔萃比进士试还要难,你该多点花时间准备。这次你为我奔走,已经耗了不少精力,不能再麻烦你了。以后的事我自己来就是。”

    丁莹笑笑:“小事而已。也是你的诗文得到恩师认可,她才答应的。”

    梁月音看她完全不居功,更感激了。她其实还有心向丁莹打听下谢妍的喜好,但她看丁莹兴致不高,猜她可能累了,体贴地没有多聊,很快回了自己居处。

    梁月音离开后,丁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揉了一会儿额头,起身走向书案。那张书案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上面除了整齐摆放的笔墨纸砚,便只有右手侧放置着的两个扁盒。丁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墨锭。

    这是她上次去谢妍别业时获赠的回礼。除了一些吃食,就是这块松烟墨和一支笔。墨锭产自易州,笔则是宣州所出,虽非奇珍之物,却也足够体面,且符合谢妍的身份。她舍不得用,便摆在书案上,时时看着。可是这次丁莹端详良久,却发出一声长叹。

    玳玳送她时,她旁敲侧击了几句,便知道是她误会了。玳玳告诉她那少年是谢妍表亲之子。丁莹听到表亲二字,只觉盘踞心里的阴云倾刻散去,整个人都轻松了。不过这份愉悦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片刻之后,她就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对谢妍是不是有些过于关注了?

    她试图为自己寻找借口,谢妍是她的座师,她又听过这么多传闻,自然会有些好奇。可她回想了一遍与谢妍初遇以来的种种,觉得这说法有点自欺欺人。她对谢妍哪里是好奇这么简单?

    父亲去世后,她做为长女,担起家中重任,上慰老母,下抚幼弟,早就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是只要事涉谢妍,便总能轻易牵动她的喜怒。

    就说吏部选试一事,她其实一早就考虑过,只是觉得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急于求成。但是听到谢妍被质疑,她便脱口而出,要参加来年的科目试。这绝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如果她来年不能登科,不但要被众人嘲笑,还可能前途尽毁。她出身平平,也算不上天资过人,全靠自己勤勉才走到现在。可她为了谢妍,却愿意赌上这来之不易的前程。

    然而谢妍不是她能够肖想的人。且不谈谢妍的仰慕者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也不提门生与恩府之间的巨大鸿沟,光是同为女子这点就注定谢妍和她几乎不可能有结果。

    既然终将无果,就不该再去接近。丁莹阖上盒盖,将那两件赠礼收进了箱笼深处。好在以后她与谢妍接触的机会并不会太多,她想,明年选试不中,她就回乡守选,格限到后便去州县任职;便是中了选试,所授也不过九品之职,与谢妍这样的显贵有云泥之别,想来不会再有多少交集。

    弘久九年春,丁莹擢书判拔萃,补秘书省正字。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丁,终于考公上岸。为什么这文这么慢热?因为小丁先要有了编制才方便谈恋爱

    又及为什么这个故事叫《兰台纪》?除了谢妍在秘书省任职,有谢兰台这个雅号之外,还因为小丁的第一个官职也在秘书省。兰台任职的时间在两人感情线发展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更准确一点的话,应该叫兰台纪事。但我觉得不如兰台纪简洁好记,所以最终确定了这个名字。

    第20章 正字(2)

    丁莹书判登科,整个京师都为之震动:不止是第一位女状元,还在及第后的次年就通过了极为严苛的吏部选试,堪称横空出世的奇才。之前对她的所有质疑都烟消云散。通过科目试,足以证明她这状首名符其实。几乎同一时间,梁月音那边也传来佳音,以第九名的成绩登上了今年的春榜。

    及第、登科都是值得庆贺的事,尤其梁月音清楚,她能金榜题名离不开谢妍的推荐。而这件事又是丁莹一力促成,所以特意抽空备了酒宴答谢丁莹。

    新进士及第后忙于各项庆祝,就是丁莹也难得与梁月音碰面,直至今日两人方才有空相聚。席间两人相谈甚欢,丁莹还关心地问起梁月音将来的计划:“关试之后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梁月音笑答,“自然是先守选。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厉害,可以马上去考吏部试。”

    丁莹没有吹嘘自己的习惯,但科目试的难度人尽皆知,太过谦卑未免显得虚伪,所以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梁月音也知道她的性子,自己接过话头:“不过前日曲谢,谢少监也在,我和她聊了几句。她建议我在守选期间多出去游历,增长见闻。我觉得此议甚好,想回乡休息一阵后,就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