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品:《兰台纪》 “尤其什么?”她问。
谢妍本意只是提点几句,但她刚才却惊觉自己说得有点太多了。那些隐忧,还不适合让丁莹一个年轻人知晓。最终她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丁莹略有些失望。谢妍看似张扬,但涉及朝堂之事时却异常谨慎。难得她今日肯仔细分说,却在关键的地方含糊其辞,着实令她心痒。可她也明白,谢妍的阅历远比她深厚。她不肯说,定然有她的道理。何况自己近日闹了这些笑话,谢妍哪里敢和她交心?什么时候她才能成长起来,让恩师可以放心依赖呢?丁莹惆怅地想。
谢妍倒是瞧出丁莹情绪不高,却没把她忽然失落的原因联系到自己身上。她看着丁莹,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丁莹现在也是应该婚配的年纪。
“有人同你提过亲事吗?”她问。
丁莹没料到谢妍会忽然将话题转到这件事,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
谢妍颇觉意外:“没有吗?”
萧述和崔景温及第后都很抢手,就连王瑗都能攀上崔家。丁莹一个状首,竟然无人问津?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其实丁莹初登第时有不少人来探过口风,但她想都不想便全部回绝了。她也压根不想在谢妍面前提起亲事、婚配之类的字眼。
“没有。”她小声重复。
谢妍将信将疑,想了想又问:“那你可有中意之人?”
丁莹心如鹿撞。恩师为什么突然问起婚姻之事?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不,不会,刚才这几句话,她用的都是前辈的口吻,丁莹镇定下来,她只是关心门生罢了。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很沮丧。她和谢妍怕是永远都突破不了恩师与门生的关系。
“没有。”她第三次给出了违心的回答。
谢妍皱眉。丁莹这忸怩的神态可不像是没有。会不会是自己对王瑗的婚事反应太大,吓到她了?
“我并不是反对你们成婚,”谢妍语重心长地说,“只是这进士出身来之不易,我不希望你们因此误了前程……”
但是才说了两句,她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女子成婚的变数比男子大得多:夫家的意愿,还有生育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以及抚养子女的辛苦,都会对她的将来造成巨大影响,极可能阻碍她的仕途。可是要求丁莹别急着婚配又太过不近人情,她怎么说得出口?
丁莹发现了谢妍的迟疑,微微一笑:“恩师放心。学生没有成婚的打算。”
*****
谢妍到底还是去了王瑗的婚礼。
崔家毕竟是相府门第,崔凭如今任殿中侍御史,前途亦被看好,加上迎娶的又是去岁及第的女进士,这亲迎之礼十分盛大。王瑗在黄昏时被迎进崔府。其时迎亲队伍用的火炬连成一线,延绵数里不绝,连道旁树木上的叶片都被熏得卷曲了起来。
不过丁莹对婚礼的盛况毫不关心。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妍与崔吉身上。
她以为崔吉这么急切地邀请谢妍出席,两人定会找机会单独谈话。然而不管是崔吉还是谢妍都表现得十分平静。谢妍只在刚来时和崔吉说过话。当时丁莹就在旁边,知道那不过是宾主之间惯常的客套与寒暄。如今婚礼都快结束了,那两人别说避开旁人密谈,甚至眼神都没对过一次。丁莹都有点着急了,他们却还淡定得很。就在丁莹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变数,或是他们已经私下碰过头的时候,崔吉开始行动了。
仪式完成,新人被众人簇拥着送入青庐(注1),崔吉才终于走向谢妍的方向。不过他一路走一路招呼宾客,仿佛只是位尽职的主人。除了清楚内情的丁莹,谁都没有发觉崔吉的目的。
谢妍也不动声色地移向人少的地方。最终两人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汇合了。
丁莹对此甚是不解,那个角落人再少,毕竟还是在开放的庭院中,时间一长也会被人注意到。他们难道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密谋相位的去留吗?
然而谢妍与崔吉谈话的时间并不长。须臾之间两人便各自走开,连神色都没什么变化。不知情的人即使注意到了,大约也只会当成主人和宾客的几句闲聊。可丁莹看着他们,却想了很多。
登第之前,她也想像过日后入了官场,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可是进入秘书省任职以来,她只需要按步就班地做事。虽说也有些人情往来,但因为谢妍与郑锦云的照顾,她并未碰上什么麻烦,是以她一直未曾深想。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意识到,她进入的是一个远远超过她想像的复杂世界。
谢妍已经走到了这个世界的中心,而她却才刚从边缘进入。要跋涉多久,她才能抵达她的身边?
崔吉能做这么多年宰相,自然不是糊涂人。谢妍没有多费唇舌,只简单告诉他以下事实:皇帝想要乾纲独断,宰辅必得是她完全信任的人。这件事没有太多转寰的余地。不过激流勇退,皇帝应该会看在以往的情份上保全他的颜面,子孙的前程也能不受影响。
崔吉对此已有预料。目前他最关心的其实是皇帝究竟想怎么处置他?而这正是他坚持要与谢妍见面的缘由——不是想谋密什么,而是因为谢妍是皇帝心腹,她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代表了皇帝的意志。从她的口风看,皇帝应该是掌握了他的把柄。如今帝位稳固,他只是群相之一,不大可能逆转局势。现在他需要考虑的只剩下如何体面地退场。
崔吉走开后,谢妍也舒了一口气。虽然崔吉没有明确表态,但以她对崔吉的了解,已能料到他会如何取舍。他主动退让,不管对哪方都是最好的结果。皇帝能兵不血刃地收回权力;崔吉能保住崔家的未来;而她暗中卖了崔吉一个人情,将来若崔氏东山再起,不致与她为敌。她回想了一遍,觉得万无一失,却在抬起头时愣住了。
丁莹立在通明的烛火下面,正专注地凝视她。前些时日她与丁莹仔细分说过其中利害,丁莹会留意她与崔吉的动向并不奇怪。但是丁莹这次的眼神和以往不同,似乎多了一点内容。她下意识地向丁莹走出一步,试图解读门生眼中的陌生情绪。
丁莹站在原地没动。她并不习惯眼神交流,尤其她担心在谢妍面前泄露自己的心思,往往会先移开目光,不敢多看。可是这一次,丁莹没有回避谢妍。她隔着一庭之距,隔着熙攘的人群与婚宴上的璀璨灯火,与她两两相望。
*****
注1:唐代婚俗受北朝游牧民族影响,会在院子里搭建一座帐篷供新人同坐,称为青庐。
作者有话说:
小丁不要急,有一天恩师会很信任依赖你的
第28章 伴值(1)
谢妍站在门边,仰头遥望天边的一片浓云。看了许久,她还是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到底……会不会下雪呢?”
皇帝斟了一杯酒,正要往唇边送,却在听到谢妍这句自语时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别在那儿吹风了,”她笑着唤道,“过来喝杯暖酒吧。”
谢妍走近的间隙,皇帝已另取过一个酒盏,亲自斟了:“我不过早起随口问了一句旧年宫人的户籍,没想到他们连你都惊动了,还让你特地跑这一趟。”
“宫人名籍分属几部掌管,旧档又数度变更,他们不熟悉也是有的。臣以前在宫中时奉命整理过殿中、内侍两省的文书,倒是还有一点印象。”谢妍谢过皇帝,双手接过了她递来的酒盏。
“其实你也不必急着过来,”皇帝笑道,“明日入宫守岁时顺便和他们说一声也是一样。”
明日便是除夕。宫中为庆贺岁除,照例会有乐舞、驱傩(注1)的仪式。皇帝这次也一如既往地邀请诸位心腹重臣入阁守岁、共度佳节。谢妍亦在其中。
谢妍听了却有些微迟疑,放下手中的酒盏说:“就算没有此事,臣今日也打算入宫请见。”
“哦?是有什么事吗?”皇帝问。
“臣想请陛下恩准,让臣明日留在兰台值守。”
皇帝一愣:“这是为何?”
“明日的守岁庆典乃是左仆射悉心准备。臣若来了,只怕她又要疑心臣想抢她的风头。”
除夕驱傩和乐舞等仪式向来由太常寺筹备。左仆射如今暂代太常卿之职,有意在皇帝面前露脸,筹划得格外用心。而皇帝登基后对左仆射弃之不用,反倒重用资历尚浅的谢妍,致使左仆射这些年对谢妍一直有点心病。谢妍思考再三,觉得还是回避为妙。以值宿做为理由,既不伤皇帝颜面,也合情理。
“果然长进了,”皇帝笑道,“知道暂避锋芒。若是当年,你可不会让着她。”
“以前年轻气盛,以致树敌甚多。臣如今想明白了,这些小事上退一步也未尝不可。”
皇帝点头:“是这个理。先前崔吉之事,你处置得也甚是妥当。若你以后都能这般沉稳,我就能放心托付大事了。”
四个月前,崔吉上表乞骸骨(注2)。皇帝本已做好发难的准备,没想到崔吉自己退让了。皇帝当时颇为疑惑,后来还是谢妍的一道密奏解开了皇帝的疑问。皇帝并非全然不念旧情的人,何况当初皇帝登位,亦有崔吉之功,加上谢妍陈以利害,皇帝便顺势准许,还为崔吉的两个儿子加了官,做为他识时务的回报。崔吉去位,意味着余下的几位宰相都是她亲手提拔的人。至此,皇帝才终于觉得自己帝位稳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