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品:《兰台纪》 许是心情恶劣,又受了凉的缘故,这夜谢妍没怎么睡好。明明十分疲累,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成眠。天快亮时,她才总算入睡,却也只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早上起来,谢妍就觉得头有些疼。幸而今天朝中无事,翰林院近来也很平静,她决定先去秘书省处理积压的案牍,以便午后早些回家休息。
不想才刚看了一两份文牍,丁莹便来了。
昨日听说了谢妍的过往,丁莹的仰慕又深一层,满腔热情无处抒发,连夜想出了一个能提升女官势力的办法。听到谢妍来了秘书省,她便拿了前晚写好的奏疏初稿来请谢妍过目。
一见到丁莹,谢妍不免又想起昨日之事。但丁莹和谁来往是她的事,即便自己是她的恩府,也没有立场干涉。最终谢妍只是淡淡对她点了下头。
丁莹尚未察觉谢妍隐约的疏离。她还沉浸在昨晚撰文的兴奋中,兴致勃勃地对谢妍说了自己的构想,又呈上文稿,等待恩师的评价。
谢妍才听她说了几句便已暗暗皱眉,但是对着丁莹慷慨激昂的模样,她又不免心中犹豫。难得丁莹有为女官谋划的心思,若是一口否定,难免打击到她。耐着性子将丁莹的文疏看了一遍,谢妍才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旁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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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在中央进行宿卫任务。
注2:唐宋寺庙功能繁多,寺内往往设有戏场,提供杂耍、百戏等娱乐活动。
作者有话说:
要吵架了。
不过就小丁这温吞的个性,不用吵架做为催化剂,真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但是由于双方的克制,最后其实也没怎么吵起来
第38章 分歧(2)
虽然初衷是想助谢妍一臂之力,可丁莹也不是没有期待,希望能得到恩师认可。然而谢妍看完,却是不置可否,反而问是不是她自己的主意。丁莹有些困惑,难不成已有其他人提过相同的办法?
“是学生的一点浅见。”她答。
谢妍垂目,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仔细想想,近日有没有见过什么人,那人是不是和你暗示过什么?”
昨日才和左仆射见过面,今天丁莹就和她提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办法,会不会是左仆射诱导的结果?毕竟那位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丁莹眨了眨眼睛。她倒是觉出谢妍意有所指,却不知所谓何人?
谢妍看她沉默不语,略微气躁。但她到底按捺住了,耐心提醒道:“左仆射上次来秘书省时,似乎对你很有好感。她后来可曾邀你见面?”
左仆射?丁莹一个激灵,总算有所了悟。且有谢妍这句提示,她终于想起来左仆射昨日交待她的那句要紧话是什么了:“华英气性大,若是知道你同我往来,恐怕会对你生出嫌隙。我想我们见面之事,还是先别告诉她为是。”
莫非左仆射早就料到恩师会有此一问?丁莹想,但是这怎么可能?她与左仆射不过是昨日凑巧遇上,她也并未告知旁人,恩师是如何知晓的?又或者她只是随口一提?那自己应不应该吐露实情?丁莹很踌躇,她不想欺瞒谢妍,可谢妍看起来的确对左仆射嫌隙颇深,而且似乎怀疑她的主意是出自左仆射的授意。
“学生昨日曾与左仆射偶遇,”最终丁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过这主意是学生自己想的,与左仆射无关。”
“她当真什么都没说?”谢妍挑眉,看来并未相信。
若是丁莹自己的想法倒也罢了,不过是天真了些,以后多加引导也就是了。怕就怕有人背后教唆。丁莹初入官场,不知其中厉害,她却看得明白:若丁莹公然提出此议,引发的震动恐怕不会小于自己当年那道上书。而丁莹资历太浅,缺乏后援,贸然行事必会断送她的前程。考虑到她与左仆射素日的嫌隙,谢妍觉得不是没有设局的可能。
丁莹却是心中叹息,左仆射果然没有说谎,恩师确实对她十分忌惮。
“学生知道恩师对左仆射有些心结,”她试图劝解,“但学生以为左仆射并非不明事理之人,那件事也过去那么久了。恩师何不放下成见,争取左仆射的支持?”
“那件事?”谢妍先是一怔,随即似笑非笑地说,“她连那件事都告诉你了?果然是用心良苦。想必你也觉得她看重你,值得你信任了?也对,从二品的仆射,资历又深,能给你的助力自然比我这个秘书少监强多了。”
丁莹涨红了脸:“学生并无攀附之意。学生只是觉得,恩师当初尚且能与郑、袁两家合作,左仆射同为女官,是不是更容易达成共识……”
“谁告诉你女官就可以信任?”谢妍冷冷打断,“官场讲的是利益,分什么男女?”
仅仅因为对方也是女子就交托信任,这是什么幼稚的想法?丁莹要是抱着这种心态,别说将来吃亏,只怕连命都要送掉。
丁莹觉得谢妍今日似乎火气特别大,微微皱了下眉,但还是耐心解释:“学生虽然年轻识浅,却也不至如此天真。学生不过是认为左仆射身为女官,且非庸碌之辈,应当明白女官所面临的困境。即便仅以利益而言,也是可以考虑合作的对象。恩师虽有才干,毕竟独木难支。多几个盟友,恩师也能少受非议,何乐而不为?”
一想到这些年加诸在谢妍身上的恶意言论,丁莹便止不住地难受,要是当初能多几人为谢妍澄清,也许她就不会是现在的风评。且那次伴值时,谢妍也说过,她并不是完全不在意旁人的非议。她今日所提之事都是为谢妍考虑,不存其他私心。
“非议?”然而谢妍并不领情,反而冷笑道,“我若害怕非议,又岂会走到今日?哦,我明白了。那些议论让你很困扰吧?丁正字高风亮节,却不得不拜我这样的奸臣做恩府,自然是有损你的清誉。”
用心一再被误解,即便丁莹向来随和,也不免带了几分恼火:“恩师明知学生绝非此意,何必故作曲解之语?”可她终归不愿与谢妍针锋相对,只抱怨了一句便及时止住。停顿了片刻,她才又拿起连夜写就的文卷,克制地说道,“左仆射一事姑且不论,但学生此番谋划出自真心,还请恩师考虑。”
她清楚自己一个初入官场的九品正字,绝无能力推动这样的计划。要实现她的想法,谢妍的支持必不可少。
谢妍倒也看出丁莹的隐忍,语气略微缓和,但态度却甚是坚决:“我不赞同。我也不认为你现在应该涉入此事。”
丁莹失望至极。即使已再三解释,恩师仍然怀疑她的用心,甚至连认真考虑一下她的计划都不肯。
谢妍表明态度后,便见丁莹神采尽失,似乎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猛然熄灭了。到底还是否定了她,谢妍微觉歉意,但她并不打算改变主意。丁莹可以天真,她不能。女官的延续没有丁莹想的那么简单。无论是身为女官的立场还是做为丁莹的恩师,她都无法支持这样不成熟的构想。
她正欲开口解释,却见丁莹生硬地一揖:“是学生鲁莽了,告退。”说完她就毫不留恋地退了出去。
谢妍有些错愕,这是在和她赌气吗?不过稍微受点挫折,就这么闹脾气,未免太不成熟。再者丁莹向来守礼,如此举动已算得上十分唐突。莫不是自己平日太过宽容,让她觉得可以由着性子胡来?昨日同左仆射在一起时倒是彬彬有礼,这念头一闪,谢妍之前压着的火气不免又慢慢蹿了上来。不识好歹,是非不辨,这就是她亲自点的头名状元,寄予厚望的门生?
谢妍原打算将文书处理完便回家,但是丁莹这一打岔,令她心浮气躁,频频分神。偏偏身体也开始作对,早起时还只是隐约的头疼,午后却变成一阵阵地疼。待她勉强处理完积压的公务,天色已有些晦暗。她匆忙骑马踏上归程,总算踩着鼓点进了家门。
白芨晨起送谢妍出门时就看出她有些不适,晚上特意让人准备了清淡的饮食。可谢妍回来后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箸,喝了两杯温酒就早早歇下。
也不知是不是那两杯酒的原因,这一夜她倒是很快入睡,可是并不安稳。梦境频频出现,打扰着她的安眠。起初只是杂乱的画面,不知什么时候起,图景逐渐连缀成片。她也渐渐辨认出了梦中的情境——大多是她以前的过往。
“……再聪明伶俐,终归是个女儿家,无法光大谢氏门庭。何况弟妹去世后,阿弟身子也大不如前。依为兄看,还是早些从族中子侄里过继一人承嗣。便是将来夫家欺凌,也能有人为她做主……”
这是十五岁时伯父到访,她过来拜见,在厅外听见的谈话。
“自你嫁来我家,我何曾错待过你?就连前日父亲训斥你,让你少抛头露面,我也拼命为你说好话挽回。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你竟执意要与我和离?还是……真让母亲猜中了,你果真在外同人有了私情?”
呵,这是她提出和离后,那人质问她时说过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