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品:《兰台纪

    丁莹记挂谢妍身上的酸痛,午后王院正过来诊视,她特意向他请教缓解之法。王院正于是教了她一些推拿的手法。晚上服过药,丁莹便按他教的方法,为谢妍按摩以解酸痛。许是按压肩膀时劲使得大了点,丁莹听见谢妍忽然轻哼一声。她连忙停手,小心询问:“可是学生弄疼了恩师?”

    谢妍摇头,随即闭上了眼睛。

    丁莹继续为她按摩,只是放轻了力道。一套手法使完,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恩师……”

    虽然她来谢府那日就道过歉,但谢妍并未谅解,何况她当时烧得厉害,现在未必还记得那时的情形。她应该再正式向恩师致歉。可她才刚起头,谢妍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丁莹急忙为她拍背顺气。等谢妍缓过来,白芨和玳玳却又来了。虽说谢府中事大多可由白芨自行料理,但仍有一些事是她定夺不了的。现在谢妍好转,白芨自然要来请她示下。再者这些天过来探望的人颇多,都是需要记的人情,她也得向谢妍一一禀明。

    丁莹本来觉得谢府的事,她不好多听。可白芨并未顾忌她,径直向谢妍回禀各项事宜。这时她再避出去反而显得刻意了,便低头默坐一旁,尽量不去听白芨说话。

    谢妍的精神仍然不太好,光听完白芨说的几件事就已面露疲态,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用点头或摇头表示意见。好在白芨得了她的指示,心里已有了主意,很快退出去了。

    白芨一走,谢妍又开始连声咳嗽。丁莹见她难受,不忍心再拿自己的事烦她,只好先将赔礼一事压下来,打算等她好一些的时候再说。不想谢妍这咳嗽有愈演愈烈之势,竟是旧疾未去,又添新症。夜里丁莹睡在耳室里都时时听到她压抑着的咳声。

    这一夜丁莹又没怎么睡。次日一早,她便去告知白芨,说要回家一趟。白芨想她来了这么几日,也该回家了,便点了头。原以为丁莹暂时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她下午就又回到了谢府。

    一回来,她就来见谢妍,刚到门口便听见谢妍在里面咳嗽。她推门入内,见谢妍伏在床上,脸都憋红了。一名侍女正在为她拍背。

    丁莹快步上前,取代了侍女的位置,为谢妍顺气。许久以后,谢妍终于缓了过来。丁莹取来隐囊(注1),让她靠着。谢妍闭目养神的时候,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蜡封的宽口瓷瓶,交给旁边的侍女,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女听完点点头,接过瓷瓶离开。约摸过了一刻,那名侍女去而复返,手上举着一个木托盘,内中有一白色琉璃药盏。

    丁莹取了药盏,轻声唤道:“恩师。”

    谢妍睁眼,见了丁莹手里的药盏,已先皱紧了眉头。

    丁莹明白她的意思,柔声解释:“这并非汤药,而是秋梨膏。”

    谢妍看着她,面露疑惑之色。

    “这是家母的法子,”丁莹娓娓续道,“将秋梨、川贝、红枣等物压碎滤汁,一同熬制成膏,可耐久储。以前家中有人咳嗽,家母就挖取一勺,以水化开后服下,颇有效用。学生赴京之前,家母将制法教给豆蔻,让她每年秋冬都熬制一些。昨日恩师咳嗽颇剧,学生便想到了此物。恩师放心,学生已询问过王院正,他说这几样皆是甘平之物,有润肺清燥、止咳化痰之效,也不与恩师现在服的药相冲。”

    谢妍这才接过琉璃盏,见盏中盛着的确非汤药,而是浅淡的琥珀色液体。她少少尝了一口,果然微带梨香。大概是知道她不喜欢苦药,里面还添加了蜂蜜掩盖川贝的苦味,的确比汤药好入口。她便慢慢饮了。

    丁莹见她当真喝了,颇觉欢喜,接过瓷盏时殷勤地问道:“可有好些?”

    哪有这么快见效?谢妍心里嘀咕。可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真有效用,嗓子里那股痒意的确像是减轻了些,便点了点头。

    丁莹的喜悦之情更加明显,觉得自己总算为恩师做了一点事。

    谢妍这日精神像是好了一些,休息一会儿后,哑着嗓子对丁莹说:“这几日辛苦你了。”

    前几天虽然烧得厉害,她并不是全无意识,隐约知道丁莹曾照顾她。这两日虽然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但丁莹忙前忙后,她也看在眼里。

    丁莹连忙回答:“不辛苦。”

    谢妍今日态度和缓,看来已经不在气头上了。丁莹微微放心,等她大好了,她们好好谈一谈,应该就能重归于好。

    然而谢妍接下来的话让她如坠冰窟:“明日你就不必来了。”

    丁莹的笑容凝固了。呆滞许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学生这几日侍奉不周?”

    谢妍摇头:“并无不周。只是你为照顾我,已数日未去衙署。秘书省虽然对校书、正字颇为宽容,但是缺勤太多终归不好。”

    丁莹垂下眼睛:“只是这个原因吗?”

    谢妍看着她:“不然呢?”

    “恩师可是还在为那日之事生气?”丁莹低声说,“那日失礼是学生之过。学生早有请罪之心,只是怕打扰恩师养病,绝非有意拖延……”

    谢妍轻轻打断:“那件事我也有错。前几日对你说的负气话,也请你见谅,别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她当日的反应的确过激了,加上病中情绪不好,她又对丁莹说过一些嘲讽之言,不是为人师长应有的气量。丁莹尽心照顾了她这么多日,她若还同她置气,未免太不知好歹。

    丁莹连忙道:“不敢。只要恩师不再生学生的气,学生便心满意足了。”

    谢妍又说:“既往之事,不必再提。不过你那日的提议,我始终无法赞同……”才说得两句,她又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丁莹连忙为她顺气:“此事郑侍御已同学生分说过,是学生想得太简单了。恩师放心,学生以后不会再这般自以为是。”

    谢妍咳了好一阵,终于缓过来,苦笑着说:“你倒是肯听她的话。”

    左仆射也好,郑锦云也罢,丁莹都能相谈甚欢,怎么和她就这么磕磕绊绊?直到去年除夕以后,她们的关系才近了一些。她曾经觉得是丁莹生性腼腆的缘故,但看她和其他人相处得都不错,恐怕并非是性格的原因。也是,左仆射和郑锦云皆有时称,谢妍想,丁莹和她们来往当然不会有什么顾虑。自己这些年名声如何,她不是不知道。丁莹洁身自好,有所顾忌亦是人之常情。这次她能来侍疾,已算知恩图报,自己何必再为难她?

    丁莹只道她说错了话,连忙解释:“学生前几日与郑侍御偶遇,因想她素与恩师相善,故而请教一二。学生幼稚无知,日后还需恩师多多教诲。”

    “教诲?”谢妍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竟有几分消沉,“我虽是你名义上的恩师,实际也只虚长你八、九岁。自己尚且没活明白,如何教导你?”

    丁莹听谢妍这话风愈发不对,急切地说:“恩师何出此言?恩师的智识,学生一向佩服。之前是学生太想当然,以致对恩师有所误解……”

    谢妍抬手止住她:“你无需解释,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虽说你同我一向不太亲近,可天底下并没有哪条律令规定恩师与门生一定要亲密无间。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恩府,日后有难处,你依然可以来找我。”

    她这番话本是想让丁莹放宽心,可听在丁莹耳中却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恩师可是要与学生疏远了?学生……并不是不想亲近恩师,而是因为有些缘故,不敢太过接近……”

    听到谢妍说自己与她不亲近时,丁莹就慌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没想到恩师还是发现了。她当然会察觉,丁莹想,她这样聪敏,又洞明人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寒了恩师的心。可她怎么和谢妍解释?丁莹心乱如麻,谢妍没做错任何事,是她对恩师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丁莹欲言又止的神情,谢妍都看在眼里。她微微苦笑:“我明白你的顾虑,你其实不必……”

    后面的话尚未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丁莹吻了她。

    *****

    注1:供人凭伏的软囊,类似现在的靠枕。

    作者有话说:

    可算是要挑明了。老实人逼急了,就是这么生猛

    第43章 心迹(1)

    这个吻很浅,几乎只算得上轻柔的触碰,却足以惊得谢妍魂飞天外。

    与丁莹四唇相接时,谢妍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各种念头纷涌而至:丁莹为什么吻她?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难道这才是她不与自己接近的缘故?但是这怎么可能?她是她的门生,而且她们同为女子……

    因为过于震惊,直到丁莹结束了这个吻,谢妍都还是目瞪口呆的状态。许久之后,她才吐出几个零碎的字句:“你……我……我们……”

    平日的伶牙俐齿竟是派不上一点用场。

    丁莹此时也很忐忑。她并不敢奢望谢妍回应她的感情,但她担心再不说明白,只怕谢妍真会误解自己与她保持距离的原因,从此与她疏远。虽然表明了心迹,谢妍也极有可能疏远她,可她至少不会为自己之前的疏离伤心。现在恩师知晓了她的心思,会怎么对待她?是义正严辞地拒绝,还是怒斥她的轻薄?